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余声
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晃成一片碎金。巷子里有小孩追着狗跑过去，笑声在墙上弹来弹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不知道谁家灶台上炖着的老鸭汤的味道。霍绍霆站在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霍大老爷——进来喝杯茶？”
他擡头。巷子尽头是一家茶馆，门脸不大，招牌歪歪斜斜地写着“归期茶舍”四个字。陈规趴在二楼的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朝他笑。耳朵上夹着那支烟，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霍绍霆站在巷子里没动。“你这茶馆开在巷子最里头，能有生意？”
“靠的是回头客。”陈规朝里头努了努下巴，“上来，你那杯都凉了。”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响。二楼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方桌，桌上搁着两杯茶，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孟云亭端着茶杯，正低头翻一份报纸，耳朵上夹着一支红铅笔，那是她在站里核对名单时的习惯。陆则明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半局没下完的棋。
霍绍霆上楼的时候，孟云亭擡起头朝他点了一下，嘴角抿着一点极淡的笑。陆则明没说话，只是把棋子搁回棋盘上，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陈规在那边等他。
陈规从柜台后面端着一碟花生米过来，往桌上一搁，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往后翘着，背靠在墙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怎么突然来了？”陈规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
“路过。”霍绍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龙井，泡得有点过了，发苦。“刚去衙门办点事。”
“衙门？”陈规眯起眼，“你还在衙门里做事？”
“早不做了。”霍绍霆说，放下茶杯，“就回去签个字，把最后那点手续办完。”
“辞了？”
“辞了。”
陈规把烟塞回耳朵上，看了他两秒。“辞了好。你那官越做越大，再大下去我怕连你这儿都够不着了。”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霍绍霆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对面瓦房的屋檐上，一只猫蜷在瓦片上睡觉。他想了想，说：“现在谁开茶馆都比你靠谱。”
“怎么说话呢。”陈规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
“你这茶馆——”霍绍霆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字画，画上的山水已经糊得看不清了，“开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吧。”
“赚到钱了吗。”
“赚什么钱。”陈规笑了一声，“够自己喝口茶就不错了。巷口那家要转让，上个月差点把我这儿也收了。”
“那你靠什么活的。”
“靠你啊。”
霍绍霆放下杯子看着他。
“怎么，你还怕我找你借钱？”陈规把椅子放平，往前凑了凑，“放心，不找你借。偶尔来给我捧个场就行。你往这儿一坐，街坊邻居一看——哟，霍大老爷都来喝茶，这家店肯定不错。我生意就来了。”
霍绍霆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很短。“那你得给我分成。”
“分什么成，茶白给你喝还不行。你吃过午饭没？斜对面那家馄饨不错，等下过去尝尝。”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瘦得跟以前一样——多少年了怎么就没长点肉。”陈规站起来，把花生米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着，我去烧壶水。这茶凉了。”
陈规转身去了柜台后面的小灶间。霍绍霆听见他往壶里灌水的声音，铜壶搁在炉子上叮的一声。角落里的棋局还在继续，陆则明落了一子，孟云亭从报纸上擡起眼看了看棋盘，又低下头继续翻报。楼下的巷子里又跑过一群孩子，有人追着风筝跑，风筝尾巴扫过了二楼的窗台。
陈规从小灶间探出头，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上沾着面粉。“馄饨还是面？馄饨吧，我昨天刚包的，馅儿调得不错。”没等霍绍霆回答，头已经缩回去了。灶间里响起锅碗碰撞的声响，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他哼的几句小调，听不出是什么曲，调子跑到天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