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八章灰烬
当天深夜,乌衣巷耳房。
方砚山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摊在桌上。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砥柱"护送路线图。城东仓库,明晚。
"送信的人呢?"
"歌舞厅的小青,她从陈规那儿打探到的。"顾启生站在门口,接着说,"这个也只是她的猜测,不过小青打探回来的情报一向靠得住。"
林溪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煤油灯看了片刻。"护送路线是军调局内部的事。能拿到这份情报的人,要么在护送队伍里,要么在调度室。陈规确实有可能接触得到。"
"所以有两种可能。"方砚山摘下眼镜,"要么是陷阱,引我们出动然后一网打尽。要么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这个人。"
林溪把纸条放回桌上。"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方砚山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把那份名单翻开。名单上"砥柱"两个字被红笔圈过,旁边标注着——疑似内鬼。
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交通站的老赵快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从城外赶回来的尘土。"城东那边出事了。军调局金陵站医疗室,乔树声带人攻了进去,双方交火,伤亡不明。外围的同志说,枪声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
方砚山站起来。"乔树声和霍绍霆——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消息还在传,但有一点能肯定。"老赵压低声音,"金陵站的主力现在全压在医疗室那边。"
方砚山和林溪对视了一眼。
"那个情报是真的。"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反复掂过之后才放出来的。"有人把'砥柱'的护送路线图送给我们,是因为他知道今晚医疗室那边会出大事。他知道金陵站的主力会被内斗牵住。他知道只要我们拿到这张路线图,就一定会动手。"
"这个人知道的,不止是护送路线。"方砚山把纸条重新拿起来,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他还知道我们想要'砥柱'的命。"
林溪没有说话。她把纸条从方砚山手里接过来,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不管是真是假,机会只有今晚。等霍绍霆稳住阵脚,就再也没机会了。"方砚山拿起外套,"通知行动组,现在就出发。城东旧仓库,按情报上的路线设伏。"
林溪站起来。"要不要再叫支持?"
"不用。"方砚山拉开耳房的门,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一页。他回过头看着林溪,煤油灯的火苗映在镜片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这次是伏击。只打护送队伍,不打仓库驻防。确认目标死亡立刻撤退,不恋战。"
林溪把配枪从抽屉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推进枪柄,然后放进挎在腰间的粗布袋里。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名单——"砥柱"两个字被红笔圈过,旁边的问号还在。
她拉开门,走进了乌衣巷的薄雾里。
那一夜,城东旧仓库。
有声音从仓库侧面的暗处传出来——不是脚步声,是鞋底碾过碎煤渣的细响,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在往前蹭。草丛里夜虫在叫,每次虫鸣停下的瞬间,那种窸窣声也跟着停了,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互相试探。远处主路上有个哨兵打着呵欠走过,手电筒的光扫过仓库外墙,在那些破损的木箱和废弃的铁皮桶上晃了一下。光移开的瞬间,煤渣堆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往身后弹了两下——清脆,克制,像水珠滴在石板上。是行动指令。
方砚山蹲在仓库外墙的拐角处,身后是林溪和行动组的几个同志。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夜雾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打得半湿。方砚山把怀表合上,揣进怀里。他的目光穿过夜雾,落在仓库区主路上那排停着的黑色轿车上——三辆车,车头朝东,引擎已经熄火,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便衣们三三两两散在车旁,有人靠在车门上抽烟,有人蹲在路边喝水。
林溪半蹲在他身旁,配枪已经在手里了,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呼吸浅而克制。方砚山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回了他一个极轻的点头,用拇指往后方一偏——顾启生蹲在煤渣堆后面的掩体里,正把消声器拧上枪口,看到她手势,回了她一个紧张兮兮的眨巴眼。他手心全是汗,刚才在墙根下蹲了半个多钟头,腿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怕煤渣发出声响。
顾启生是行动组里年纪最小的,平时在交通站跑腿,参加这种级别的武装行动还是头一回。出发前方砚山问过他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然后方砚山看了他一眼,他就改口说有点紧张。方砚山让他跟在林溪的侧后方,只交代了一句——"跟着林医生,她会照顾你。"他应得很干脆,但刚才在墙根下挪位置时差点踢翻一块煤渣,被林溪一把按住膝盖。此刻他的眼角余光里只有林溪的后背,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师父说跟着林医生,林医生让我蹲着别动,我在想什么。
方砚山把枪口从墙角探出去,瞄准了第一辆车后座的车窗。
"打。"
一声枪响撕裂夜雾。方砚山的第一发子弹精准地穿透后座车窗,玻璃在那一瞬间炸成碎片。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仓库两侧同时炸开——侧面包抄的人堵住了车队的退路,有人从废弃货车后面站起来开火,有人藏在麻袋堆后面射击。便衣们仓促还击,有人连枪套扣都来不及打开就被击中倒地。
后座的车门被从里面踹开。"砥柱"从车里滚出来,借着车门的掩护朝仓库方向连开数枪。他压低身体从第一辆车后座窜出,利用车队之间的间隙快速移动到第二辆车后,贴着车身往仓库侧面的暗巷方向跑。方砚山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下令:"目标跑了——堵住暗巷。"
林溪从煤渣堆后面躬身穿出,利用仓库外墙的拐角作掩护,从另一个方向切过去,在"砥柱"跑到暗巷入口之前堵住了他的去路。她举枪射击,第一枪打在"砥柱"脚边,第二枪擦过他的肩膀,迫使他重新退回车队中间的空地。顾启生跟在她身后几步,枪举得和训练时一模一样,呼吸却控制得远不如训练时平稳。
"砥柱"被逼回第三辆车的引擎盖后面,回身反击。子弹穿过铁皮棚的夹层,击中了顾启生。这一枪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林溪的方向飞过去的。顾启生抢先半步斜跨上前,子弹自左侧锁骨下方穿入,穿透肩胛上方飞出,他的身体被这股力道震得往后一仰,整个人蹲不住,手里的枪磕在水泥地上。
林溪听到那声闷响,回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浸透了他整条袖子和她的手指。她把手帕压在伤口上,另一只手还在开枪压制目标。顾启生眼前一阵阵发黑,枪声在耳边变得闷闷的,她的耳朵正擦着他的鼻尖,他闻到她头发上有煤渣屑和昨晚的凉雾。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我没事",或者"别管我",或者"你的手在流血"。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在她用手指按住他锁骨下方那片不断往外涌的血时,把牙关咬紧,尽量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他只是想让她的手在自己肩膀上多停一会儿,但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方砚山越过侧翻的货车,从正面对目标连开数枪。第一发击中胸口,第二发打中右腿。目标踉跄倒地,背靠着第三辆车的轮胎,眼睛瞪着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