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娜娜和王世子是同学。曾经是,王世子说的。
我从别人嘴里得知了欧娜娜转学到东兴高中,从高一重新学,我是没想到欧娜娜是从东兴商业职高转过来的,更没想到王世子和欧娜娜是认识的。
我问王世子她为什么转学,王世子却支支吾吾地没有回答上来。我再追问了几句,我才知道,欧娜娜和王世子虽然是同学,但并不是一个班的,最多算是校友。他们并不熟悉,跟我一样,王世子和欧娜娜甚至话都没怎么说过,所以他也不太可能直接跟欧娜娜开口要电话。
王世子说起欧娜娜的时候话特别多,但不都是在说跟欧娜娜相关的事情,有些甚至是为了避免我再说关于欧娜娜的事情,刻意找的话题。
他在我家住了几天,腿上的伤口好了,他才离开。走的时候,带走了nǎinǎi没给他洗干净的衣服,顺带着,带走了nǎinǎi存了很久的桃干。
东兴这个地方是不长桃子的,桃干用的是黄桃用糖腌渍好再晒干得来的。以前,nǎinǎi还没有现在这么疲惫老态的时候,她每年都会回去一趟。因为我对她的老家没有印象,那里也没有我能够认识的人,每一次她都是自己去,自己回。好几次都是背着好几十斤的桃子回到东兴。路上如果太热,烂掉的桃子,她会自己吃掉,剩下那一大堆桃子,她就洗干净,去掉核,用糖腌好,摆在屋顶上让大太阳晒,晚上放在院子里让雾气熏,没过多久,黄色的桃ròu就变暗了,变黑了,就成了桃干。
如果保存得好,没准可以放上好几年。
我不喜欢桃干,桃子晒干了的味道很奇怪,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类似于衰败的味道。王世子很喜欢。王世子还喜欢nǎinǎi老家的一道菜,叫臭鳜鱼,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nǎinǎi有两年没回去了,家里存的桃干还是几年前的,她不舍得吃,那是她对家乡记忆的味道,但是王世子说想吃,她就毫不吝啬地送给了王世子。
王世子在的那几天,特别喜欢逗nǎinǎi笑。nǎinǎi一笑起来,精神就好多了,我之前对她老去的担忧,还有因为她老去,我可能被抛弃的那种慌乱感,在这几天里,也慢慢变淡了。
我却在思考别的问题。
王世子和欧娜娜之间的事情,我十分好奇。我尝试去问过王世子,他支吾不言,我也问不出所以然。然后我尝试问他为什么打架,以我对他这简单几天的了解,他似乎被牵扯进了十足的麻烦里,那些追着他打的人,显然来路不小,不然怎么会那么大张旗鼓地跑到他的学校去堵人。
我当着nǎinǎi的面问他,我想,他应该会给老人家一些jiāo代,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nǎinǎi给了儿童时代的王世子更多的关心和爱护。
王世子只是吃饭,不理会。
这件事和我也扯上了关系,在我非常无知的状况下扯上了关系。距离我和王世子重新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竟然牵扯进了王世子和欧娜娜的“关系”中去了。而且,我牵扯进去了之后,我还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我打完了针,等着于菲菲买吃的回来。我告诉她,我想吃zhà冰激凌,要巧克力味道的。zhà冰激凌的店就在楼下墙外,五分钟就可以来回了。于菲菲狂吼一声就蹿出了教室,一路狂喊:“给我让开!”
我还没等到于菲菲,就被人叫到了楼后的学校后门。隔壁班有个男生在门口叫我,告诉我有人找。
我问是谁,他不太敢回答我,只是说。
“你快点去吧。”
那神情意思是,挺严重的。
我跟同学说,让于菲菲去后门找我,我先去看看。
我按照男生说的,来到了学校后门那里,我看到了那里站着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挺瘦弱的,衬衫上面的三个扣子没扣,显得袒xiōng**。他叼着烟,斜站着等着我,他也并不比我大多少,但是他满脸写着嚣张,一副“老子就是天理”的感觉。他背后的两个人比他高,年纪应该也比他大一些。
这个男孩叫徐磊,在关于欧娜娜的传言中,他是那个大老板的儿子。
“欧娜娜呢?”
他什么都没问,也没问我是谁,核实一下我是不是他要找的人,就开门见山地问。
“我不知道啊。”
他们是来找欧娜娜的,看这个阵仗,难道欧娜娜惹出**烦了?我这个时候竟然有点担心。但是我也知道,这群人我是惹不起的,我也打不过他们,更何况,我更怕挨打。我转头想走,但是还没等我脚步开始动,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有个个头很高的人拽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他还没用力我就动弹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晕眩了。在这种惊吓的状态下,我的血糖估计已经低到了极限值,四肢已经开始没有了任何坚持的力气。
人没有力气是从四肢开始的,腿开始哆嗦,手也开始哆嗦,然后就突然瘫软了。他们问我欧娜娜呢,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说什么,意识不清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怕,还是真的因为难受,我已经感觉到我是要哭出来了。我站不住了,但是我没法脱身。我真的是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个英雄出来救我。
“你们是谁!”
于菲菲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眼角瞥过去,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我看到于菲菲一手拿着一个zhà冰激凌正冲过来,她壮硕的身体充满了能量。我觉得于菲菲的声音一点都不zhà耳朵,很好听。
她身后还有别人。
徐磊看到有人来了,扔了一句话给我:“你告诉欧娜娜,躲不掉。真他妈把自己当成哪根葱了,敢跟我玩这套,老子弄死她。”
这些人从后门走了,那里在修缮cāo场,有个缺口。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自己连咬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菲菲过来问我怎么样,我哆哆嗦嗦地说:“回……回……教室。”
于菲菲和后来的人把我搀扶起来,往教学楼走去。
回到教室,我把书包打开,找到nǎinǎi塞进去应急用的面包和牛nǎi,也顾不上噎,就往嘴里塞。围观的人看着我这个样子都惊呆了,那真的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
等我稍微缓和了一点之后,他们还是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把血糖仪拿了出来,chuō破手指头,看了一下血糖指数,不知道怎么回事,血糖突然又变得特别的高。我又掏出胰岛素的针,掀开衣服,找准小腹的位置,把针扎了进去。针扎进去很痛,但是那种痛对于一个糖尿病人来说,已经习惯了。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我想他们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一个人给自己打针。
隔壁班有个看热闹的眼镜女孩盯着我小腹那里密密麻麻已经发紫的针眼,突然就哭了出来,喊了一声:“妈呀!”
我清醒一点之后,周围已经围了一群闻风而来的同学,他们都像是看个外星人一样的看着我用血糖仪扎手指测血糖,看着我把那细如牛毛的针收拾好扔掉。
于菲菲帮我收拾好血糖仪、针管和yào,近乎是扛着我,往学校医务室去。虽然她比我有力气,可是她扛着没力气的我,还是很费劲,她脸通红通红的,痘痘都近乎要bào裂了。
我听到于菲菲在嘴里喃喃地埋怨着说:
“又是欧娜娜,又是欧娜娜……”
所以,我是跟欧娜娜有多少缘分啊,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的时候,我就跟她脱离不了关系了。
我在医院住院,血糖特别不稳定,时而高时而低,虽然在我的生理上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但我自己还是主动提出要在医院里待上几天。
nǎinǎi最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的影响,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我自己主动住院,也是不想她担心,或者说,我想现在这个时候我得健康地站着,我和她不能同时都憔悴了。
在医院,做了一整天检查。因为我有连带的并发症,这是让我内心难过的主要原因。其实这个边缘的小地方有很多人得糖尿病,我住院的这几天,来来去去因为糖尿病常规检查的有好几十人,但是他们看上去都比较健康,正常服yào控制饮食,所以整个人的情绪都是乐观的。我虽然也会笑,可是内心还是难过的。
难过的情绪在以前我会跟nǎinǎi讲,她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从小到大我没向她瞒过什么,但是自从我昏倒住进了医院,医生用科学的力量把我判了“死刑”之后,我非常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我的脆弱和难过。从医院回来的那段时间,我越来越习惯xìng往外走,不腻歪在nǎinǎi身边,谁会看不到她衰老的样子呢,即便一天一天地看,看不到变化,但是久了,也会突然地看到她正在离我而去。
就像是我喜欢看日出,那象征的是新生的力量,在这样的新生的力量里,偶尔还有那些不用难过的回忆。
检查虽然表示我的身体暂时没有大的问题,但是我对医院的饭菜十分不适应,吃一口可以吐上一整天,可是换成nǎinǎi自己做的,我就能吃得下去,还能吃得更多。
nǎinǎi就跟医院的护士说,以后早中晚饭,她回去做好了送来,就不劳烦医院准备了。东兴医院离nǎinǎi家的距离有点远,来回需要坐两个小时车,她做好了放进保温盒带过来。护士说,这样会很累,从面色上也能看得到,nǎinǎi面色的憔悴和疲惫。最近东兴天气转冷了一些,湿气也大,她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
就在早晨,她送我去彩超室查看内脏病变状况,刚走出病房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了,她揉着膝盖,脑门上流着汗。那汗水顺着她脸上的沟壑纵横流着,许久才能滴在地上。她让我等等她,我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您歇着吧,我自己能去。”
我转头就小跑着去彩超室,我对这里极熟悉,我小跑开也是不想让自己内心的难过露在脸上。
胰岛素是控制血糖的主要yào物,我的身体变坏,就是因为分泌这种东西的内脏坏掉了,它不告诉我它已经不工作了,所以就会牵连着我身体里的其他内脏也开始坏掉。胰岛素在饭后是要打的,因为吃了饭血糖会偏高;有时候也可以在饭前打,打完了再吃饭,吃饱了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也会很舒服。
我看着墙上的钟表,算着时间就先把针打了。按照以往的时间,十分钟之内我就可以吃到饭。这个时候nǎinǎi应该已经从车站下来了,带着饭盒往医院住院大楼走来。饭盒里应该有我爱吃的红烧ròu。nǎinǎi做的红烧ròu是我唯一爱吃的北
方口味菜,很多酱油,也很咸,特别适合配着米饭。昨晚我就跟她说我想吃红烧ròu,她早晨送了早餐的路上就买了特别好的五**,说一会儿回去就给我做。
可是针头刚拔掉,护士进屋就告诉我,nǎinǎi打电话说让我晚点再打针,路上堵车,估计得要半个小时,怕赶不到这里,我会饿。
护士看到我已经打了针,特别地冷静跟我说给我准备了零食,我如果不舒服,就赶紧吃,吃不进去也得吃。
护士匆匆地告诉了nǎinǎi,我已经打了针。打了胰岛素,如果十五分钟内如果没有吃东西,低血糖会给现在这样的我造成很多问题,比如容易引起酸中dú,这是糖尿病并发症患者的第一杀手。但是这里是医院,我也并没有那样的危险,无非是晚一点吃饭而已。
但是没到十五分钟,我就看到nǎinǎi湿透了衣服站在我面前。我还看到了nǎinǎi满脸的汗水,还混杂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灰垢。她把热腾腾的饭菜给我摆好,把筷子给我拿好,让我吃饭。
我看着饭盒里热腾腾的红烧ròu,耳边全是她的喘息声。她喘着粗气,气管里挂着痰的声音。
我不曾想到她是如何做到这么快把饭送过来,从车站到这里,从医院门口到三楼,她的腿脚不好,她蹒跚上楼的画面,仿佛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但是为了我吃到想吃的东西,她可以不顾一切。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誓我再也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我的悲伤和脆弱,即便再不舒服我也不会轻易让她知道,我强忍着我的情绪,不想让她难过。
我接受不了她要老去的事情,我接受不了她因为老去要离开我这样的现实,我更接受不了我这个样子还是她的累赘,在她人生的终点时刻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我的托付。我承认我在逃避,在爬上大桥的那一天呢,我甚至想就此离家出走好了,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可是我依然舍不得她。
王世子下午来看我,像是做错了的孩子,坐在我旁边。nǎinǎi给他找了一个凳子,他面对着椅子背往后坐着,双手叠放在椅子背上,趴在胳膊上,看着我。
他没看过在医院里的我。在医院里待了几天,脸色就会变得苍白没颜色,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在这样生生死死的环境里,还想活得多么生龙活虎,并不太可能。
我看他半天不说话,也觉得气氛很尴尬。
“你今天不上学吗?”
我问他。
“我这样的学生,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
说的也是。然后气氛继续就变得安静了,这不太像他。
“你来,不给我买水果吗?”
我打趣他。
王世子也打趣我:“你这样子还能吃水果吗?nǎinǎi都跟我说了什么都不要买。”
我看着他,他趴着歪着头看着我。我等他跟我说话,我知道他今天来看我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住院了而已,而是他肯定有事情找我,或者要告诉我什么。
我大概也猜得到他会说什么,因为徐磊能够找到我,那肯定不是因为我和徐磊之间发生了什么,而是欧娜娜和徐磊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者是王世子和徐磊之间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啊。”
他跟我道歉,无比虔诚。
我说,没关系。我在等下面他的话,但是他就不说了。
我想了想主动问他。
“你没话跟我说了吗?”
他摇摇头,说:“没有了。”
“你是不是喜欢欧娜娜?”
我说这句话和上一句话之间,间隔了应该有十多分钟。这十多分钟里面我俩没有对话,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中间,护士来看了一次点滴的yào水进度,我打了四个哈欠。
已经是下午了,刚吃完午饭没多久,正是最困的时候,偏偏在这样的氛围里,王世子无比沉默。
我心里也是在想着什么事情,我猜测王世子和欧娜娜之间一定有联系,这种联系牵扯到了我。他们同一个学校,王世子被徐磊打了好几次,徐磊找我问欧娜娜……
这不就是在告诉我,王世子因为欧娜娜惹了麻烦吗。我很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好奇心驱使我这么做。与其说,我这样的心思是想听八卦,倒不如说,我很想多听一些关于欧娜娜的事情罢了。
王世子听了我的问话之后,思索了一下,笑了。就是他那种标志xìng的纨绔的笑容。
“没有。”
还没等我说话,他接着就说。
“是我的错,我自己解决就好了。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就要走,我叫住他,说。
“我明天就出院了。”
他纨绔地对着我笑,一走了之。
大学生从学校打电话来到家里,问我身体怎么样。大学生是我整个年级的老师里最喜欢的一个,毕竟是从外面来的大学生,他没有老师的习惯,也没有老师的样貌,他可以和我聊很久很久的事情,瞎聊的那种。
大学生今天无比的唠叨,他从语文说到生物的习题作业在我住院的这几天学到哪一课时了,还给我在电话里画了重点。他大可不必跟我说这些,于菲菲带着他整理好的课时材料已经jiāo给了我,他在电话里说的,和他整理好的一样,说了就跟重新念了一遍给我听一样。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问。
“老师,你有事找我对吧。”
他支吾了一下,说。
“你和欧娜娜关系怎么样?”
欧娜娜?怎么会提到她呢,我想即便作为大学生,他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在班级里待着,他应该也看得到我和欧娜娜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吧。
“我想你们应该也不熟。”
他先替我回答了,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给我唠叨功课时的语气并不一样,是很虚弱的那样子,显得没有任何的底气。
“您说吧。”
电话那边,有些安静,我就在这端远远地等着。
“如果你身体现在可以的话,明天能不能来学校一下。”
“怎么了?”
“我觉得,欧娜娜的事情,你可能能帮上忙。”
大学生跟我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话,他在等我的回复。电话那边又有些安静,在那端远远地等着我的回复。
我装作散步一样地接近教务处。之所以装作散步,是不自觉地想让自己表现得更稳重镇静一点。早晨到了学校,我还没有走进教室,在楼底下遇到了班级的人,他们就开始问我和欧娜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自然没有回答他们,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是他们窃窃私语的感觉,就像是这件事情本身就发生了,铁定就是我和欧娜娜之间有些什么事情一样。
我装得稳重镇静,虽然是自欺欺人,但是总得压制一下内心的慌乱啊。
昨晚大学生跟我说了欧娜娜,说她在缺课了好几周之后,终于给他打了电话,主动要到学校陈述一些事实。大学生侧面也提到了于菲菲传出来的那些“谣言”,谣言自然要加个引号的,因为我并不清楚那是真还是假,加引号也不是说这就是假的,因为根本是无从判断。
大学生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到这些传言对学校影响很不好,学校可能会从重处理。
我问,我不知道这些事,我能帮什么呢?
“校长听说了有人来学校找你的事情。没人在场,所以学校认为是因为欧娜娜导致了你重伤住院。但是老师知道,你**室之后就好了一些对吧,校医也说你到她那里的时候是没事情的,你住院也是例行检查,对吧?”
我听明白了大学生的意思,虽然他描述的不一定对,那天我被徐磊吓到了对我来说确实是有生理影响的,所以我住院跟欧娜娜是不是一定没有关系,这个没办法完全撇开。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这件事我点头承认了,欧娜娜就真的成了“帮凶”了。
“所以,你能来学校解释一下吗?”
我走到教导处的楼上,脑袋里还在想着昨天晚上大学生跟我说话的语气,那种完全没有底气,甚至有些祈求的语气,他确实在求我。虽然他可能并不了解,如果我确定的说我住院就是欧娜娜引起的,他会有所难堪。
在门口的不远处,就听到了教导主任那刺耳的声音。
“说吧!jiāo代事情!”
屋子里没有人回应她的质问。欧娜娜似乎不愿意说话,在和她僵着。
屋子里又传来了教导主任拍桌子的声音,还有气急败坏的吼声。“人家都告到学校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教导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有一些龅牙,长得比实际年龄要更大。我们喜欢叫她张司令,因为她在学校里面对学生的态度就是一个司令标榜自己的模样。她在东兴中学应该是不幸福的。
她教我们政治课,一开始的时候,一节课近乎有一半都是她的埋怨,无休止的埋怨。她在埋怨当初因为不公被分配到了这里,因为没有背景,结果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她还会历数自己在大学时候的优秀成绩和表现,她说自己从能力和学识都是应该在省实验这样的学校里当老师的,最次也得是防城市重点中学。
但是她近乎一半的事业都在东兴中学耗尽了。人近中年,难免情绪难安,没办法控制。我想象得到她训斥欧娜娜是什么样的表情,她脸上的那颗痦子这个时候一定膨胀得快要bàozhà了。
欧娜娜还是不说话。
“怎么了,是想当江姐是吗。不打算开口说话了是吗。欧娜娜,你还想不想在这里继续读书!”
砰的一声,应该是东西摔落的声音。
我隐隐听到了欧娜娜说了一句话。
“想。”
她说“想”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好来到了门口。我看到她低着身子,去捡起刚才被张司令摔在地上的书。
按照欧娜娜之前一直以来的样子,她是清高孤傲的啊,许多人想和她说话,她都没有表现出那么积极的态度,她在学校里零星说的那些话,也仅仅是和自己坐得近的学生偶尔的han暄,她应该也是xìng格刚强的人吧,以我的猜测。我看到她低着身子起捡起书,她还会轻轻擦掉书上的灰尘,整齐地放在张司令的手边,很虔诚的样子。
她来这里肯定就不是为了学习,她也学不会,应该就是来混日子的,当然为什么要来东兴中学混日子,我不得其解。
可是在这个状态下,她却说了“想”。
她想在这里读书吗?
我侧面看着她,刚才的她还昂着自己的头,现在低下了一些。马尾辫的末梢有一些蓬散在背后,不像方才那样笔直着。
张司令从一堆文件中找来找去,翻出了一张纸,那应该是前不久的阶段测验单,考完了之后,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页,带回家家长签字再jiāo回来。她的上面应该是空
白,我没看到她参加考试。
“想!你还知道学习啊。你看看,你看看,你连个考试都不参加,哪一个老师对你的评价是好的啊。你这也叫学习啊。”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学习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说吧,人家来学校告状的这些事,你怎么解释。”
欧娜娜沉默了一会,说:“我没做过。”
这句话说得很坚决。
“没做过?人家是诬赖你是吗?你说人家怎么不来诬赖我,怎么偏偏找上你呢?我来问问,人家说开车接送你上学这件事,是真的是假的?”
“真的。”
“那人家花钱让你进的东兴中学,这事呢?”
“真的。”
“人家送你好几万的礼物,你收到了吗?”
“收了。”
“你是不是把人胳膊给划了?”
“是。”
“那你还说你没做过!”
“有的我做了,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承认。”
“那你怎么解释人家告你诈骗这回事!”
欧娜娜猛地一抬头,说:“我没有。”
欧娜娜特别坚定地抬头。她背后散开的发梢,又变得笔直了。
“人家说,你跟一个男生一起威胁他,还打伤了人,这你怎么解释?”
“我没法解释。”
那个男生,是谁?王世子吗。
“你说你做的这些事,你说你没做过,谁相信你啊。你不知道他爸爸是谁吗,你得罪了人家。你不想活了你?”
欧娜娜不说话。
“好,诈骗的事就算是没有。但是因为你,你们班有人被他们找人威胁了你知道吗?因为你,都住院了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她不说话,张司令在等她说话。
我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大学生,朝着我轻轻地招手。刚才我没注意到他也在这里,张司令训话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他对着我招手的样子,也是怂怂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一下门。
张司令、大学生、她,都看到了我。
“朱主任好。”
“这是那天住院的学生。”
大学生轻声说。
张司令在看着我,等着我说。
“不好意思,张主任,我是因为自己本身生病,例行检查住的院,跟欧娜娜没有关系。您误会她了。”
欧娜娜扭头看着我。
她头发扎了起来,但是刘海还是很长,看样子并没有打理过,她的眼神就从头发缝隙里穿了出来,看着我。
我读不懂那什么意思,那一刻我突然有点蒙。甚至我后面说了什么,我的回忆里都缺失了一样。大概是解释了一些那天的事情是个误会,和欧娜娜无关。我猜测我甚至解释了,徐磊找错了人。
至少,欧娜娜身上背负的责任,会少了我的这一层。
张司令说了一句:“你回去吧,我们校****商量一下,然后出个处分意见。回头再通知你。”
直到张司令说了这句话,我才感觉我的思绪回到了现实,我眼前也没有人在看着我,欧娜娜早都转过了头,她没再看我了。
欧娜娜并不想出来,张司令说了话之后,很久她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张司令非常严厉地喝了一声:“出去呀!”
欧娜娜慢腾腾地走出教务处的门。我看着她,她没有看着我。欧娜娜的脸色并不好看,应该是带着愤怒气息,眼睛红红的。她在门口,并没有选择直接走开,而是靠着墙站着,那个位置没有人能够看得到她,一开始还是腰板挺直地站着,突然就靠在了墙上,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她好脆弱。这一幕,和之前的那个可以举着桌子砸人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站着,我走过她面前,她个头比我高,今天没有穿她之前的那些高档衣服,就是一件简单的衬衫,带着洗衣皂的味道,没有花香味道,就是那种原始的洗衣皂的味道。微风轻轻吹了过来,她的发梢扫在我的胳膊上,麻麻酥酥的。
我还听到了欧娜娜的肚子在叫唤,我特别想傻傻地把包里的面包掏出来递给了她,但是我想会遭到她的瞪眼,我并没有付诸实践。
我在走的时候在犹豫着要跟她说点什么,让她不至于那么难受。但是这时候办公室里就传出了张司令的声音。她在跟几个校领导商量关于欧娜娜的事情,副校长说的一句话无疑像刀子一样chuō着欧娜娜的心。
“没什么理由,开除处理吧。”
张司令问:“您看这是否需要请示一下校长?”
“不用。这么办吧。”
我们都在等着其他人的意见,那几秒钟像是经过了几个世纪一样的。在这几个世纪里,我看着欧娜娜的表情,也是变幻出了无数的酸甜苦辣。
我想听听大学生的意见,可是我也知道,作为一个临时来东兴任教的年轻老师,他并没有任何的话语权。果然我等到的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