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娜娜彻底成了东兴中学的名人。她的事情现在不管真的假的,都要被说成真的了。
我原以为大学生煞费苦心地让我来给张司令做陈述,可以让欧娜娜在学校的印象更好一些,没想到却适得其反。他也没有想到,对于东兴中学来说,欧娜娜这样的一个大龄转学生,在一个学期都不到的时间内闹出的这些事情,是完全没有办法被接受的。所以当学校的领导依然执意要清退欧娜娜的时候,大学生应该内心也是无助的。
我考虑的不是这一点,我考虑的是欧娜娜的心里在想什么。从王世子那里得到的消息看,欧娜娜降级转学到东兴中学,还和徐磊那样的人牵扯在一起,一定是有很明确的目的的,我更倾向于她是出于无奈。她的无奈是什么,让很多人都燃起了好奇心。
她离开学校之后,又是好几天不见人,然后就重新出现在了学校。一开始我没有觉得她很奇怪,直到于菲菲特别苦楚地来找我抱怨。
“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
于菲菲双手托腮,坐在我面前,噘着嘴,一脸的不开心。
“欧娜娜今天上午来找我,让我辅导她数学。”
我听到这话,笑声无比滑稽,感觉都传到了校门外。于菲菲是一个对数字完全没有任何感知力的女生,她之所以能够考到东兴中学,完全是因为她少数民族的身份。她其他的科目还可以,但数学是她最大的短板,小时候掰着手指头算2+3,她一直说是1,应该是被她妈妈打了一顿,她才相信2+3=5。
笑完了我才想到一个问题,欧娜娜怎么会找于菲菲辅导数学。重点不是辅导,是为什么会找她。
“你俩关系这么好吗?”
于菲菲焦心的地方就在这里,她完全想不通这件事是为什么。她把书本拿出来,问我早晨数学老师布置的题,让我教一下她,她再去教欧娜娜。
于菲菲听没听懂,我不知道,但是之前我在夜半时分总结过的那些公式和学习规律的小本子,我悄悄塞在了欧娜娜的数学书里。
那天是我值日,本来和我一起值日的还有一个女孩子,戴着眼镜,是数学课代表,我向她请教过数学的一些学习问题,都变成了我小本子里的一些内容。我替她做了剩下的工作,让她能早一点回家。我在收拾桌椅板凳的时候,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塞在欧娜娜数学书里。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看到我,会以为我在偷东西,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人,我却依然偷偷摸摸的。打扫完教室,天色还早,我就戴着耳机在教室里坐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样听着音乐看着书,反倒是感觉很好。
默默地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普通洗衣皂的味道。我知道,欧娜娜进了教室。
若不是这股味道,我还不知道她来了。但是我没太敢回头看,我权当不知道,但是我还是把耳机的声音关了,我用耳朵在看她在干什么。
她应该是在找东西,找什么我不知道,或者是在拿东西。我所坐的位置,如果不回头,眼角的余光是看不到她在做什么的。只能听到她打开抽屉,打开书,合上书,合上抽屉。
我在想她能看到我塞在数学书里的那个小本子吗。
说是小本子,其实也不大,薄薄的几页纸,塞在数学书里从外面看不一定那么轻易看得到。
万一我放的地方太隐蔽了怎么办,那样她就发现不了有人动过她的东西,在她的数学书里放了东西。
我内心的忐忑一直等到她的声音在教室里消失,一直等到普通洗衣皂的味道在我鼻尖消失,我站起来看向窗外,看到她离开了学校大门,我连忙跑向她的座位。我打开了数学书,看到了那个小本子。
薄薄的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我写的字,连放着的形状都没变过。
看来她并没有看到,我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我期待着这个小本子可以成为我和她之间认识的纽带。我每一天都会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无意中的,或刻意地走到她的书桌前,去看那本数学书有没有被她翻开过,那个小本子有没有被她拿起来过,拿起来了的话,她有没有看到我精心做的准备,为她做的这些准备,远比她去向于菲菲询问要来得更有效率。
每隔几天,我都会偷偷地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补充进去新的内容,再假借着值日的时候,偷偷放进她的书里。
可每一次我都是失落的,那本数学书安静得像个淑女,羞于向别人表达它的存在。
也就是说,欧娜娜一直没有再去翻开那本书,那她为什么还要再继续找于菲菲呢,于菲菲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听我的讲解,再去说给她听。于菲菲说得明白吗,而她会听得懂吗?我不得其解。
怎么说呢。自从我的生活和欧娜娜有了jiāo集,她身上的那些“秘密”,都在吸引着我去接近她,想去了解她。我努力推着自己去靠近,可是都不得其解。我想我太懦弱了。如果那时候的我有王世子一半的勇气,或许我就不会离开东兴,之后的很多年付乐就不会出现在我的人生中。也可能我还会继续离开东兴,但是不像现在这般被迫地、无所适从地活着,而是我自己主动离开,主动爬上那座大桥,迎着新生的太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缘分就是如此,我没有王世子一半的勇气,我没有去主动做些什么,我推着我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是隐藏的、透明的,所以我和欧娜娜之间没有什么实质xìng的情感jiāo叉。
当然,缘分就是如此,王世子比我多了那么多的勇气,他和欧娜娜之间,也没有什么实质xìng的情感jiāo叉。
反倒是那些看上去完全不起眼的人,却更有勇气比我们努力地做出点什么来。
关于欧娜娜的处分决定,很快就张贴了出来。处分决定没有劝退,而是留校察看。这样的决定,我相信那个莽撞的大学生一定做了很多的工作。
那张简单的纸贴在公示栏的第一天,围了很多的人。欧娜娜也看到了,但是她并没有去人群中看那张纸上面写的是什么,上面写的惩罚是什么并不重要,她只要还留在学校,还能走得进校门,就可以了。我在人群外看到了处分决定,然后在人群后面的角落看到欧娜娜朝这边看了一眼,走上了楼。
张贴处分决定的地方正好在我们班教室的正下方,就在那棵大叶榕树的下面。我抬头从树丛里,看到了欧娜娜坐在她的位置上。我看不到她在做什么,我看到她伸出了一只手,那时候还算是个夏天,她穿着白色的T恤,白色的短袖口卡在上臂,她伸手从大叶榕树上扯了一片树叶。
那天下午,我看到她的数学书的第一页夹了一片树叶,但是我的小本子还在底下夹着。我有些放弃了,她用过数学书,还在里面夹过一片树叶,眼睛再瞎的人也会注意到书里还夹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都是凌晨时分我写上去的。可是她并没有尝试着去注意过。
我以为她是很想学习的人,我为了她默默准备这些,可是她视而不见,依然选择去跟于菲菲讨论着不明不白的结果。我有些生气了,是那种被轻视、缺乏自尊的生气,我把小本子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我做完作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收拾书包看到了那个纸角都没翘起来过的小本子,我想撕了它,可是翻开里面,看到了工整的笔记,又放弃了,重新扔回了书包里,由它去吧。
处分决定张贴的第二天围了更多的人,大家议论纷纷。处分决定的热度肯定撑不到第二天,今天却拥有更高的人气。我挤进人群看到公示栏被人强力推倒了,瘫死在原来的位置。原本张贴着处分决定的地方,被人撕掉了。
欧娜娜本来就不是学校大部分人喜欢的那一种类型的女生,这件事除了她应该也不会有人会帮她做,所以这件事引起了好大的轰动,一整个上午讨论声都没有休止。
而且又牵连到了我。
我被通知去教导处的时候,有些莫名的诧异。
教导处门外的走廊上放着一个包。非常劣质的旅行包,原本应该是迷彩的图案,已经被油渍泥垢覆盖,还带着一层白白的海盐渍。东兴在国境jiāo界处,旁边就是大海,所以很多人都会做海员。海员赚的自然比待在东兴的那些人要更多,但是也会很辛苦,他们从离开海岸的那一刻再踏回来,往往是一年半载。无尽的大海上,会让人无助,会产生幻想,很多人回来了都不愿意再回去,可是岸上的生活会bī着他们继续去大海上无助的幻想。
我想那是欧娜娜爸爸的包。
于菲菲不知道为什么和欧娜娜关系像是好上了,她们之间的那些个矛盾仿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了。
我从窗户外往里瞅了瞅,欧娜娜爸爸坐在大学生左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坐在右边,头发梳得很齐整。老年人穿着花白的格子衬衫,薄纱的质地,这是老年人市场常卖的款式,我们家也有一件,是我nǎinǎi的。我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老年人的侧脸。
果然是我nǎinǎi。
欧娜娜站在大学生对面,靠着墙,看着一边。她偏向的视线可以看到窗外的我,她也看到了我,可是视线就是不看向我,当我是空气。
大学生在心平气和地跟面前的家长讲一些学校里的规矩,他在表述关于欧娜娜的时候非常模糊,听上去就像是个简单的陈述校规的内容,并没有告诉在场的人,今天谈话的真实目的。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幼稚的,即便他想袒护学生,可是这样傻的方式,也着实令人着急。
张司令在后面拿着脚尖踢了一下大学生的椅子。
“刘老师,不要避重就轻,讲重点。”
在大学生的身后,除了张司令,还有一个我不常见到的人,趾高气扬的样子,看样子应该是管事的领导。我原以为上一次张司令已经给欧娜娜判了“死刑”一样,却不知道这件事还需要惊动我的家长。
大学生不得已,从徐磊开始说起。
我看了一眼欧娜娜爸爸。他明显想抽烟,左手两个手指头一直在搓,好几次都伸进兜里,可是又拿出来了,他的表情也很焦躁。反观我nǎinǎi,却一直安静地听着。
大学生讲完了那些听上去很荒唐的事情,自己也觉得尴尬,装作去喝水。
nǎinǎi和欧娜娜爸爸都没说话,可能也不知道谁该先说。这个时候欧娜娜却先说了。
“我没做。”
欧娜娜爸爸回头瞪了她一眼,攥起拳头咬着牙,那样子就像是要冲过来揍她。他没离开座位,只是为了让欧娜娜闭嘴。欧娜娜在一边不说话,眼神看向了地面。我在一边看着她,她就那么闭着嘴,憋着,明显是受了委屈一样的。
欧娜娜爸爸扭头对屋子里的各位客客气气地说话,甚至有些卑躬屈膝,说一句话就像是要点个头一样,语气大转弯。
“刘老师,各位老师,真的对不起,孩子添麻烦了。那个,该怎么处理你看着办,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
“我没错,道什么歉!”欧娜娜回了一句。
欧娜娜爸爸扭头瞪眼地骂:“你给我闭嘴!你还有脸说你,这都是你的错你知道吗。没错也是你的错。你瞧瞧你平时干的那些事!”
欧娜娜低着头,头发散在两边。
“那个刘老师,你说怎么办吧。都听你的。”
这一左一右的语气截然两样。我再去看大学生,他在等着背后那些官大的人的眼色,自己夹在中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老师,今天来这里是说这些事吗?”
欧娜娜抬起头,等着大学生。大学生更支支吾吾了,我想他这个年纪,并没有经历过这样尴尬难解的局面。
nǎinǎi在一边说话了。
“刘老师,没必要藏着掖着。都是孩子,一碗水端平。是啥就是啥,对吧。别让人家觉得你不公平。当老师的,那么多学生呢,哪个都该是自己的孩子。您直说。”
我有点惊讶,我从没见过nǎinǎi说话这么稳重。从小到大,她对我的态度,就是北方乡下fù女的那种吼叫,我很少见到她这样温文的一面。
欧娜娜显然是不屑的。没等我nǎinǎi最后一个字说完,就切了一声。
这声被她爸爸听到了,站起来就要脱鞋。大学生在一边连忙给拽住了,不然他真的能冲过来把欧娜娜踹到地上。欧娜娜并没有被她爸爸的行为吓到,她就是低着头,但是倔强地站着。
大学生拦住了欧娜娜爸爸。
欧娜娜爸爸指着欧娜娜,语气恶狠狠地说:“你这一天到晚书都念哪儿去了,尽给我惹事,要不要点脸。啊!”
张司令看大学生
不敢言语,自己接过话茬。我看得出来,她的本意只是想当着欧娜娜家长的面,把之前的事情陈述一遍,但是显然今天还有别的事情,我想如果不是欧娜娜质问,他们很有可能会选择不说。
“刚才刘老师说的事情,之前校领导已经做了处理,给了留校察看的处分。今天叫两位家长来,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我、nǎinǎi、欧娜娜爸爸有些惊讶。
大学生咳嗽了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了几页纸,平整地摆在了桌子上,说:“这是昨天公示栏张贴的,关于校领导对欧娜娜违反校纪的处分决定,但是今天欧娜娜同学不仅撕掉了处分决定,还蓄意破坏了学校公物。”
nǎinǎi问。
“那跟我们家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大学生把撕碎的纸片递过来,nǎinǎi接过来。她不识字,她转头递给了我。
处分书的上面,有人粘了另外的一张纸。
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张白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只是写字的人非常认真地用刀把撕开的裂痕裁掉了,看上去方方正正的。白纸上面用简单的语言写了一些字,字不多,字形很好看,字的内容也很直白。写字的人,表达了对欧娜娜的喜爱,希望她可以开心和快乐。
哦,欧娜娜被人告白了,还张贴在公示栏上。我大概可以猜得到欧娜娜看到这张纸的反应,她一定是气坏了。
那时候人一定很多。一张处分决定并不可能第二天依然引起大家的注意,她应该是照常经过,可是大家都在看她,不去看处分决定,她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左思右想,心里一横钻过人群,看到了这封告白的纸张。所有人都对她笑,嘲笑的笑,笑声会很夸张,也很大声,让她的自尊崩裂。
她当着大家的面,撕掉这纸张,顺带着处分决定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但是她的怒火没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毁掉”了公示栏,让它瘫死在那里。
“那个,按照学校规定。这个早恋和毁坏公物,是要留校察看的。上一次娜娜就已经记了留校察看,再加上这次期中考,她呢,因为没有发挥好,成绩远远达不到东兴中学的要求,可能,按照学校规定,是要……”
大学生没有说欧娜娜成绩差,他用了“没有发挥好”,他显然并不想欧娜娜家里人知道她在学校的成绩。其实欧娜娜应该是没有成绩,我看了全班的成绩表,她并没有来考试,她所有科目的后面,都是大大的“0”,做表的这个人还给这些“0”做了加黑加粗的处理。
大学生说不下去了,已经很明白了。
欧娜娜爸爸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烟已经拿出来了,有点抖。
我看大学生的表情,他在盯着欧娜娜爸爸的手看,我想如果教务处没别人,他会很想跟他说:“你要是想抽,就点了吧。”
欧娜娜爸爸只是拿着烟和打火机,但是他没点,低头不语。
我在想欧娜娜不会哭出来吧,但是她只是受了委屈,目光依然坚毅,就是受了委屈也不服软。
我那一刻的注意力只是关注了欧娜娜的表情,我差一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被叫到这里来的原因。
这个时候,nǎinǎi说话了,安安静静地。
“刘老师啊,也就是说,这信是我们家孩子写的,对吧?如果是这样,这事就不能怪人家女孩,是我没管好。这次呢,处分就记在我们的头上。东西坏了,该赔钱我给,该道歉我让他道歉。回去我也好好管教管教他,保证下一次不会这样了。你觉得行吗?”
大学生惊讶地看着她。
欧娜娜爸爸也看着她,不是惊讶,是有点呆。
欧娜娜抬头看着她,也是惊讶的。
我也看着nǎinǎi,然后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甚至连说一句“这个不是我写的”的冲动都没有。
nǎinǎi继续说:“就是有一个事啊,这留校察看以后会不会影响他高考上大学啊?”
大学生愣了一下说:“啊,这个不会。他的成绩很好,平时表现也很好。只要以后不再出事,好好表现,就可以申请注销处分。”
nǎinǎi拿着手帕擦了一下汗,说:“那就行了。这事呢,就算结束了。孩子我下午领回去,让他写一份检讨,然后jiāo给你。剩下的就还要麻烦刘老师了。你看行吧?”
我在屋里是有点呆住了,我突然就被“定罪”了。
回家的路上,nǎinǎi走在前面,我牵着单车跟在后面,看着她有点佝偻的身子,看着她的后背汗湿了。nǎinǎi走出了一段,停下来休息,等我走到她的身边,然后她伸手搭在我的车把上,我俩就这么并肩走着,nǎinǎi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我耳边响着。
我终于没绷住,义愤填膺地跟nǎinǎi说。
“那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你没写,我大孙子长这么大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你很委屈吧现在。”
她问我。
“那为什么你要说是我写的,还让我写检讨书?”
“有时候啊,当别人比自己更有难处的时候,吃点亏能帮人家,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你说呢?”
nǎinǎi看着我,我看着她。
nǎinǎi继续说:“我大孙子的心事我懂。那女孩子啊,确实好看……”
我替欧娜娜背黑锅,跟欧娜娜好看有什么关系。
“你啊,再长大一点就好了。这样,nǎinǎi就不用再一直跟在你身边唠唠叨叨了。”
“那你是要去哪儿?”
nǎinǎi突然一转头,眉飞色舞地说:“nǎinǎi特别想出去旅游。你nǎinǎi我为了你老曾家累死累活一辈子了,也该为我自己了。四处看看,四处瞧瞧,或许还能碰上个黄昏恋啥的。”
nǎinǎi越说越不正经,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捂着嘴哈哈大笑,笑声,能传出五条街去,我都不好意思瞧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nǎinǎi,你正经一点。”
nǎinǎi朝我笑:“那我大孙子正经了吗?”
她chuō了chuō我的心口窝那里。
教导主任并没有追究欧娜娜的责任。然后我名正言顺成了一个坏孩子的模范典型,因为早恋、肆意毁坏校园公物被记大过处理,外加在新一周的升国旗仪式下公开检讨。写检讨书这种事,可算是为难到我了。
我从小也没怎么犯过错,更别说要去写个洋洋洒洒的演讲稿这样的悔过书了。更恐怖的是,我还要在国旗下去检讨自己。这不更丢人吗,在国旗下讲话,
那可是个好学生的象征。从进学校到现在,每一周的国旗下讲话,都是年级第一的书呆子,一个叫黄天元的学霸的特权。
我扔了一地的草稿纸,我把网上的悔过书模板都看了一个遍,发现都是套路,全是虚假,我懒得去抄,就这么面对着白纸发呆。
nǎinǎi送nǎi给我的时候,看了一地的纸,笑话我。
“你跟你爷爷脾气一样,可就是有点你跟他不一样。”
“什么?”
nǎinǎi拾起一个纸团,坐在我床上,把纸团放在腿上一点点地展平,看着上面我写坏了的稿子,她不识字,但是像是在欣赏书法一样。
“你爷爷写东西从来都不这样,他啊,拿着笔就能写好多字出来。”
“哦。”
我看着nǎinǎi那张无比自豪的脸,拿着自己孙子比丈夫呢。
“我写不出来……”
我趴在桌子上。
“你要是写不出来,就想着,写给谁。”
写给谁?不是写给全校师生吗,我这可是检讨书啊。
nǎinǎi把废纸放在我桌子上,跟我说:“你那封信你怎么写的,你就怎么写检讨书,都一样。”
哪封信?公告栏的那封?
“nǎinǎi,我说了多少遍了,那情书不是我写的。”
“不管谁写的。你心里想啥,你就写点什么。”
nǎinǎi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离开的这句话,让我陷入了沉默。也许吧,在我没有被“默认”写了那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心里的世界,就比较清楚和明朗了。虽然嘴上说着我是被冤枉的,可是心里不也是认认真真地在承认着什么吗?
我对欧娜娜,说不上是那种男女之间的爱,我对她的好奇,我对她面对艰难也依然倔强的脾气有一种亲切感。甚至,我觉得,我和她是一样的人。我坚信这一点。
我趴在桌子上,瞪着面前的灯光发呆。我想我的处境是比欧娜娜好的,可是我能体会到她内心的恐惧,只是我不知道这些恐惧来自于哪里。我想到了我的恐惧,就在我的下巴下面。
我尝试打开了桌子的抽屉。那个抽屉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勇气打开了,里面装着我最“害怕”的事情。抽屉有了一个缝隙,黑黑的一条线,瞬间就要把我吞噬的感觉,我害怕了,我合上了抽屉。
也许是很多年我躺在北方的病床上的时候,我才明白,在我年纪小的时候所害怕的那些事情,其实是我内心无比渴求的。
所以欧娜娜一定也渴求着什么。
所谓的“情书”这件事,在我公开检讨了自己之后,在习惯了大家嘲笑我之后,在欧娜娜消失了一周重新回到班级上课并努力读书的时候,我觉得就此画上了句号。但是这件事以一个我没想到的结尾,结束了。
站在国旗下,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讲话的学生,要么就是黄天元这样的学霸,作为好学生站上去是一种荣誉;要么就是王世子这样整天混日子的痞子混混,厚着脸皮混日子的感觉。谁承想,我终于站到了上面,只不过是后者。
我的检讨书是按照网上抄袭来的套路写的,大学生改了一遍,修改了几个在语气上的词,使得整个检讨书不卑不亢,但是又痛心疾首。张司令在台下跟我说,等会念的时候要大声,而且要流畅,自然。
校长训完话,就轮到黄天元字正腔圆的关于梦想的国旗下讲话,无非还是那些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梅花香自苦han来”之类的辞藻堆砌,一看就知道是他们班那个掌管学校文学社的语文老师写的。我知道黄天元写不出这种东西来,他其实骨子里也是厌恶这些的。只是他不表达而已,一直以来都是冷冷的无表情的一张脸,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微笑一样。
他念完了,下台的时候经过我的旁边,他看了我一眼。他眼睛很小,圆圆的眼镜片显得他眼睛更小。我斜着眼看着他,故意装作一副“无所谓啊,老子就是这样了怎么样!”的表情。这个表情,我学王世子的,他每次见我都是这样欠打的表情。我学他的表情,会让自己看上去更坚定一些,更无所谓一些,也显得我并没有那么的心虚。
教导主任上台总结上一周的违纪违规情况,再然后点名批评了大学生和我们班。
“如果再有一起这样的事情发生,严肃处理!”
她对着我们班的方向非常严厉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张司令开始点我的名字,我们班的学生大部分都在朝着我这边看。
轮到我上台做检讨,我看着手里的纸,又远远地看了一下远处队末的欧娜娜。我估计全校长头发的女生中就只有她敢把头发散下来。她还是如常般眼神飘在外面,对台上对台下都不感兴趣。我又看到了队尾的大学生,他朝着我挤出微笑,看上去显得很疲惫。
我走**中央,站在话筒面前,眼前突然就涌现出了乌泱泱而整齐的队伍。
这种感觉还真的有点吓人。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本以为台下会有点什么反应,会不会有电影里的那样,欧娜娜突然冲上来对着全校学生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是为了帮我。
我还想着,那个真正写了情书的人,会不会这个时候也良心发现了自告奋勇地上来替我洗刷清白。
可是一切都还是那样,安静而肃穆。我清了一下嗓子,打开纸条,照着念。
应该是声音洪亮的,但是一点都不自然。
那信并不是我写的,我现在想起来依然会牙yǎngyǎng。倒也不是说要把那个害我背黑锅的人找出来,然后把他碎尸万段,只是莫名其妙地想知道他是谁。
这件事慢慢被大家遗忘了,也就没人再提起。又过了三四个月,东兴从夏天到了冬天,虽然这里还是南回归线以南,可是也是有冷的时候了。nǎinǎi在这个中间,腿也不好,经常感冒,因为复习,我渐渐地回家也少了。
王晓这段时间来家里了三四次,玩了游戏,也约出去看电影,然后他就继续回到自己的封闭贵族学校去了。我和他约好了han假我们一起过了国境,去越南那边的海岸游dàng。我也见了王世子几次,给他送nǎinǎi给他洗好的衣服,他有时候在宿舍,有时候不在,反正总是找不到人,我就把衣服放下,回了家。在这中间,就没再发生过什么事了,欧娜娜还在继续着她无能为力的学习,日子一晃过得很快。我慢慢地学着,不再去关注欧娜娜,也不去听
关于她的一切。
赶上双休的这一天,nǎinǎi却不在家。她临走的时候让我去黄天元家里过这个周末。
“nǎinǎi有事出去一下,你天元nǎinǎi单位组织了一次去防城的参观,她带着我一起去。”
nǎinǎi和黄天元的nǎinǎi是故jiāo,我叫她天元nǎinǎi。根据nǎinǎi的说法,黄天元nǎinǎi和爷爷是真正的故jiāo。天元nǎinǎi从大学退休之后就回了东兴,陪着孙子上学,照顾日常。他们一家是书香门第,自然和不识字的我nǎinǎi“格格不入”。所以黄天元的nǎinǎi一直都跟我nǎinǎi故意拌嘴,两个人争吵的东西从天南到海北,总之,就是双方眼中的对方就没有好的地方。
nǎinǎi和黄天元nǎinǎi傍晚就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了,我在家里玩游戏到了晚上七点半,黄天元的电话就打来了。
“干吗?”
“吃饭了。”
“哦。”
这是我跟黄天元从小到大第一次正经通电话,而且如此短暂。
我到了黄天元家里,黄爷爷正好把我最爱吃的排骨焖饭端了上来。而我知道,这个是黄天元最讨厌的东西,他不吃酱油,因为过敏。我看着他皱着眉头,低着头安静地吃饭,旁边还放着一本关于印度宗教的书。这人真奇怪,即便家庭再怎么书香门第,也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开始看这么深奥晦涩而且无用的东西。
我呼哧呼哧地吃着焖饭,故意把动静搞得很大,可是黄天元始终都没理睬我。吃完饭就拿着书回到了自己屋里。
我跟黄天元爷爷下了半天的象棋,直到困意袭来,我才推开黄天元的卧室门。床上整齐地铺着两床被子,外面的那床暖黄色的是新的。黄天元坐在桌前,开着台灯,很认真地玩魔方。
是那种三角的魔方,我始终都没搞明白原理的那种。他娴熟地玩着,没有刻意去追求速度的那种炫技,就是安静地用手指头扒拉着。
他看到了我,放下了魔方,然后问:“你打针了吗?”
我点头,还挺尴尬的。我来之前就打了针,就怕自己玩过头给忘记了。
他“哦”了一声,指着外面的被子说:“这是你的,我去洗澡。”
我和他和于菲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上小学之前我们一直都在一个班。上完小学我跟着nǎinǎi去了老宅住,整个初中就和他近乎断了联系。他这个人,不上网,不聊天,不玩游戏,我们之间的隔阂也就越来越大。
我看着这个学霸的房间,真的是一点惊喜都没有。每一个细节和角落都表明他是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桌子上和柜子里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书,整齐地按照大小排列着。我好奇地去拿了他的书看。什么《诗经注解》《密码破译理论》《世界难解之谜》《社会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中学生的卧室。我随便翻了几页,很快就觉得无聊乏味,连续换了几本,都是这样。
我在其他的层上去找一本我有兴趣的书,然后我就看到了书柜边夹着几页纸。我抽了出来。
几页简单的书法纸,被撕碎了又重新粘贴起来,仍旧破损不堪。
纸的背后,还粘着没刮干净的木屑。
书法纸上用钢笔端正地写着字,抬头就是:欧娜娜。
这就是报刊栏里的那封信。这封信,是黄天元写给欧娜娜的吗?
不知道黄天元用了什么本事,把这封被撕掉,又被老师收走了的破碎纸条找了回来,还那么细致地重新贴好,塞在书架的隐秘之处。
我把信又塞了回去,然后钻进了被窝,装作不知道。他进了屋子,一股沐浴yè的味道。我闭着眼,听着他干什么,然后也盘算着要不要跟他说。那个罪魁祸首就是他,我是不是应该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静了一会儿,应该是在等头发彻底干。然后他关了灯,轻手轻脚地从另一边钻进了被窝。黑夜中,我才睁开了眼。他在床上挪了几下,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屋子里安静得就只有他的呼吸声了。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我睡不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他应该睡着了。
我想,还是算了吧。
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口说话了:“睡了吗?”
“……没有。”
他静了一会儿。我在等他继续说。
“对不起啊。”
他说。
声音安静得如这个安静的夜,幽幽地带着诚恳。
我说:“没事。”
然后,我们一夜都没再说话。
离开东兴的几年后,我在上海的一次学术竞赛上遇到了黄天元,我是专门去看他的。他还是之前的模样,木讷但是聪明。我和他在黄浦江边的一家咖啡馆喝咖啡,他说要在外面喝,虽然冷风吹得有些凉,但是他说这样可以抽烟。
隔了这么多年,我和他的话竟然也能多了起来。
他说我瘦了,长高了,不像之前那样郁郁寡欢、沉默寡言。
他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女朋友打给他的。他接电话的样子完全换了一个人,还会甜甜的卿卿我我。
我们聊到了高中时代,和那次所谓的“情书事件”。原本应该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都是巧合,命中注定的巧合撞在了一起,就成了我一直忘记不了的事情。
黄天元告诉我,把那封所谓的“情书”贴到报刊栏的,是张皓轩。
我问,张皓轩是谁。
黄天元的描述中,我想到了班级最后一排,正趴着睡觉的一个人。他个子很高,我只记得他喜欢打篮球、踢足球。上体育课才会有精神,其他印象近乎为零。
黄天元说。
“他追求过欧娜娜。”
“但是欧娜娜并没理他。”
哦,原来是因爱生恨。我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黑咖啡,让苦涩蔓延在舌根。
我问他。
“你还喜欢欧娜娜吗?”
他问我。
“你还喜欢她吗?”
他问我这句话,让我觉得苦涩。若不是黄天元告诉我,可能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在我偷偷翻开欧娜娜的数学书,把那本充满虔诚的小本子放进去的时候,窗外的欧娜娜都看在了眼里,而我却熟视无睹。在我听着音乐,鼻尖感受到普通洗衣皂味道的时候,我身后的欧娜娜也在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