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ǎinǎi跟我说,让我不要记恨生我的父母。
nǎinǎi还指着门外跟我说。
“那是你爸妈。”
nǎinǎi指的方向,并没有人,黄天元的nǎinǎi端着粥在那里等着。
我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把自己的关注点放在周围,nǎinǎi这么说了,我才发现这个家里有些我根本没见过的陌生人,一直都存在。
我想到我刚进来的时候,客厅里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倒水。从背影上看还很苗条,剪着很整齐的中短发,烫成了小卷卷,很是体面。我突然冲进屋子的时候,她回头看过我。我进了nǎinǎi的房间,看到nǎinǎi这般模样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背对着我,然后让开了位置给我,我就在这个屋子里再也没看到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穿着灰色的夹克。
黄天元nǎinǎi让我下楼吃饭,说饭菜做好了。我知道她是故意留出机会给我,让我跟那两个我素未谋面的爸妈相处。
我看着黄天元nǎinǎi一口一口地吹凉面前的粥,她明明是在哭啊。
“老李,咱俩吵了几十年啊,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一碗粥了……”
她说着就哽咽了,而nǎinǎi却看着她,她的头不能动,只能斜着看着黄天元nǎinǎi在哭。我关上门,走进客厅,给她们一个安静的天地。
饭菜很好。鸡鱼ròu蛋都有,还有专门给他们做的糖醋排骨。
只有碗筷叮当响的声音,不见人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得病之前我还曾经幻想过,他们突然回来了,在离开的时候,我会追着他们的汽车后面,跟着汽车跑到那座大桥上,期待他们停下车把我抱进车内,带着我一起离开。
可是这一刻面对他们的时候,我却什么话也没有了。
那个女人突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我的碗里,我看着排骨,却不敢抬头看他们。这个动作我曾经多少次地期盼过,可现在真的发生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做了。
我说:“我有糖尿病,不能吃糖。”
糖尿病和能不能吃糖本身就没有直接的联系,之所以去噎他们,可能是难以接受在作怪。
然后我快速扒完了碗里的饭,就离开了饭桌。我有点不想坐在那里。
nǎinǎi吃完了饭,因为疼痛,她又打了安定。她昏昏沉沉的时候,跟我说,让我上学别忘记带yào。
然后她又说:
“嘉俊,别恨你爸妈。”
我点头,但是我怎么可能不恨呢。
我回到学校,才知道,欧娜娜要走了。
那些点点滴滴的事情开始汇聚,我知道她毅然决然地靠着徐磊转学到东兴中学,是带着非常私人的目的。
于菲菲第一时间告诉了我这个事情,还告诉我,上次来的那个男人并不是她的爸爸。
是她二叔。
于菲菲说,欧娜娜的爸爸应该是因为经济犯罪正在服刑,她未成年之前二叔是监护人。
我没有表态,事实上,我和欧娜娜除了那次处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jiāo集。她的走与不走,与我并没有很大的关系。
上课的时候,我非常执意地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黑板上,不去想那些微尘是不是在阳光里跳舞,又或者马尾辫是不是真的好看。
可是越这么想,越是心乱。最后就索xìng趴着睡觉了,闭上眼睛,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这个世界才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了屋子里的笑声。我进屋一看,王世子不知道在干什么,逗得nǎinǎi特别的开心。他看到我回来了,就提着包准备要走。
“走了?”
“嗯。今天晚班。”
他拽着我,让我出来一下。我跟着他来到院子里,他看着我。
“没事吧?”
我笑了:“你把我当小孩吗,我能有什么事?”
他说:“那就好。对了,欧娜娜后天的飞机,去哈尔滨。”
后天,去哈尔滨。那应该是比上海更远的北方了。
“这么快?”
王世子跟我说:“她就跟我说了,谁也没告诉。在东兴她也没几个朋友,就想着自己安安静静地走。”
王世子看见我没反应,跟我说:“后天下午三点半的飞机。”
王世子告诉了我确切的航班信息,他在暗示我做些什么。只是这些事他们都想错了。他们以为我替欧娜娜做的那些事情是有所图,其实并没有。我甚至开始想象欧娜娜和王世子两个人,他们一开始并不熟悉,可是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打架砸车,另一个人会在自己要离开的时候第一时间告诉她的航班号。
我想他们虽然都知道我内心有一些事情,但是他们都可能想错了。欧娜娜和我之间并没有缘分和可能,她告诉了王世子这些,也许只是想告诉王世子而已,和我无关。
然后我又在我的房间里遇到了黄天元。
我的电脑打开了,竟然是我们很小的时候玩的简单的益智小游戏。
他先坐了下来,拿起一个手柄,我拿起另外一个,我们俩就跟小时候那样开始玩对垒。小时候我从来就没有赢过他,这一次依然一样。我抵抗了不多久就被他KO了。
他得意扬扬地看着我,我跟以前一样瞅了他一眼。
然后他问我。
“曾嘉俊,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突然找了一个话题,是很努力才决定说的那种。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吧。”
我说:
“别,你的秘密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真的没事。”
我后来在上海和黄天元喝完咖
啡分别后,想过一个问题。就是黄天元在我最难受的时刻,想要告诉我的秘密,是不是和欧娜娜有关呢。也许有,也许没有。只是他俩之间的缘分是从何而来,从何而终的,就真的是个秘密了。
第二天正上课,我看到欧娜娜的椅子已经没有了,她的书还在桌子上摆着,连页脚都没有卷,一切都是全新的。那本数学书还在,书上面的那个脚印还在。
上课的时候大学生并没有跟大家说欧娜娜是退学了还是怎样了,那个座位上缺了一个人,似乎也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大学生在跟大家着重介绍期末考试的重要程度,包括考试时间和这一次要全市联考。我却没有在听。
一年前的那个暑假,我遇到了欧娜娜。一年后的今天,又快到了暑假,欧娜娜却要远离我的生活了。我和她却还没有开始认识。
数学课刚开始没多久,大学生就来找我,把我叫了出去。
那个男人把电话打到了大学生这里,他说nǎinǎi在家里突然昏厥,被送到了东兴医院。东兴医院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医院,可是作为西南边境的重要关卡,这里还是配置了一间设备齐全的重症监护室。
我们在重症监护室的外面等着,我看到屋子里医生围满了整个病床,我看不到他们在对nǎinǎi做着什么。除了人,就是机器。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很凝重。
我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人的忙碌,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女人突然就哭了,声音还挺大。
我没哭。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王世子也来了。他看到监护室里的nǎinǎi浑身上下都chā满了管子,还有呼吸机、心电仪。这么大个子的男生突然就哭了,眼泪哗哗地流。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屋子里病床上的nǎinǎi。
她嘴里**进了一个粗大的皮管子,闭着眼,像是死了般一动不动。
我心里其实在想。nǎinǎi,你动一下,你动一下……
到了晚上,nǎinǎi还是没有醒过来。我听到了医生在跟那个男人那个女人说话,他们在避着我,可是我还是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想到了我第一次被确诊时的情景。
我从医院醒来,我看到医生跟nǎinǎi小声地说着什么。看多了电视剧情节,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我问nǎinǎi,nǎinǎi却死活不告诉我,然后我突然嘴一扁。
“nǎinǎi,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知道装可怜是一定管用的。果真就在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nǎinǎi埋怨式地轻打了我一下。
“说什么傻话呢。什么绝症,不吉利。”
我继续扁着嘴,可怜巴巴地说
:“电视里都这么演,你们躲着我,不跟我说实话,我肯定是得绝症了,我活不了了。”
nǎinǎi看着我,很认真的,我从没有见过的那种认真。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看透了我在装。
我哭丧的脸瞬间回到了原位,抹了一把眼泪。不以为然地说:“你就告诉我呗,我的小心脏那么强大,不至于。是白血病,还是什么什么癌症啊?”
我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心肺肝胆脾肾问她。
nǎinǎi想了一小会儿说:“没啥大不了的。糖尿病。”
“糖尿病?”
我看着nǎinǎi,一脸疑惑。这个词我听过,但是说实话,并不是很了解。
东兴虽然是个外贸的商业城市,可是对于我这样没心没肺活着的学生来说,除了癌症、白血病、艾滋病、肺结核这种高频率的病多少了解之外,其他都知之甚少。
我问:“那我不会很快就死了?”
nǎinǎi又打了我一下:“想什么呢你,死不了。就以后咱得多忌嘴,就没啥事。”
“不过还是得住几天院,没事了咱们就回去。”
“那我上学怎么办?快考试了呢。”
我天真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期待。这个时候,正是中考攻关的紧要时刻,没日没夜的学习,已经让我几乎对生活产生了绝望。
我那个时候冒出了一个疑问,我问:“nǎinǎi,得了糖尿病的人是不是尿尿是甜的啊?”
nǎinǎi瞅了我一眼,然后同样没心没肺地跟我说:“你要不要自己尝尝?”
nǎinǎi给我倒水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跟我说:“放心,nǎinǎi照顾你一辈子。”
可是现在,nǎinǎi却要走了。
于菲菲放学之后来了,也是号啕大哭,后来被王世子架走了,因为她的哭声严重影响了医院的环境。黄天元来了之后,就坐在我身边。我目不转睛,他盯着我看。
他问我;“曾嘉俊,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呗。”
我转头看了他一下,皮笑ròu不笑地笑了一下。
我在医院里等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nǎinǎi醒了过来。
我第一个换了衣服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把nǎinǎi嘴里的皮管子拿走。nǎinǎi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更没有力气说话。我只听到她从喉咙里慢慢吐出来的气息。
我跪在病床边,看着nǎinǎi,冲着她笑。nǎinǎi也努力地想笑,然后我就看到她眼角流了眼泪。她的头没办法转动,用眼角在找着我。
她看着我,她应该看不见我,但在她的最后一丝眼神里,我看到不舍。她一定不舍得我,她一定是担心我的。
我笑着,说:“nǎinǎi,我没事哦。”
nǎinǎi的眼泪越流越多,她想跟我说话,但是她的喉咙里只有嘶嘶哑哑的
声音,她说不出来。她是在跟我告别吗?
我说:“nǎinǎi,你放心,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我可以自己打针,自己做饭,我还会洗衣服,你贴在家里的每一个纸条我都记住了。洗澡的时候要断电,冰箱里的东西两星期换一次,煮面的时候把鸡蛋放在面里煮……”
nǎinǎi是在哭,她张着嘴,看着我,不断地流着眼泪。她分明是在哭啊。她分明在很难过地哭啊。
我替她擦眼泪,说:“nǎinǎi我不哭,你也不要哭。”
我真的没哭,我是哭不出来。
医生让我出了重症监护室,nǎinǎi这个状态,她并不能受太多的情绪波动。我就这么站在重症监护室的外面,没有觉得疲惫,就是等着。我甚至都希望时间快一点走,我并不希望nǎinǎi受那么多的煎熬。nǎinǎi这个时候应该也是向往着与爷爷团聚吧。
可是她舍不得我。
送nǎinǎi走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哭得死去活来的。
那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和女人。
那个跟我nǎinǎi争吵了一辈子的老闺蜜黄天元的nǎinǎi。
那个一直暗中默默陪伴着nǎinǎi老年的刘师傅。
街坊邻居。
……
而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从nǎinǎi死死地拽着我的手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开始,我一句话也没说过。
我看着她渐渐暗淡下去的眼神,看着她眼神里最后消失的那一抹对我的关心和担忧。
nǎinǎi的葬礼规模不大,关于她和爷爷的亲戚早都在岁月的颠簸中消散了。葬礼上,作为nǎinǎi的娘家人,来了四五个皮肤黝黑的农村远亲,他们一到葬礼上就开始哭,是他们家乡的哭腔调,泪流满面,无比痛心。
周围的人看了,似乎都动容了,一个个地擦着眼泪捂着嘴。他们在灵堂里哭了十多分钟,才有人过来拽他们起来。然后他们的哭声就这么突然戛然而止了,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作为家里的长孙,我要为nǎinǎi守灵,我要在灵堂里陪着每一个来送nǎinǎi的人鞠躬磕头。
反复机械的行礼,我都快变成了机器人。有时候我能看出来,他们对躺在里面的这个人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情感关系,他们只是作为“关系”过来的问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