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肾源的前夕,躺在病床上,即便这几天不那么疼痛了,但是情绪也起不来。我在这个屋子里的时间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每天睁开眼就是白色的墙,闭上眼就是漆黑的世界,电视剧里那无比美好的生活,和我渐行渐远。
虽然我知道,换了肾脏是可以延续几年生命,但是医生也明确告诉过那个女人,我的病情是基于糖尿病1型严重并发症的,也就是说,我的糖尿病不能根治,我永远不可能健康地活着。我不想和那个女人争论关于我应不应该换肾这个问题,因为我躺着,我没有发言权,我争论也没有用。但是那个女人看得出来我的态度,我并不想换。
旁边床的那个老太太今天精神状态出奇的好,前几天还在床上躺着,差一点chā了管。
她坐在床边,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悬空的脚在那里晃,像个小孩子。
她看我醒了。
“醒了?”
我点头。
我问她:“怎么,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她没说话。
“今天没人来看你吗?”
她摇摇头,抿着嘴笑。我知道了,她今天这么开心,那肯定是有人要来看她了,就是她经常在我耳边念叨的她的儿子。
我一直都没见过。
“他很忙的。”
“他很孝顺。”
这是她经常给我念叨的两句话。她儿子很忙,我知道的,她儿子怎么孝顺,我没看到,但是安排她住在这样的病房里,应该也是一个殷实的人家。
“啊,我想起来了。”
她跟我说,就像是小孩子见到了糖一样的表情。
“想起什么了?”
“我的姓呀。”
哦。我问过她叫什么。她当时没回答我,她跟我说,时间久了,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叫什么了。她说老一辈的女人大多都没有名字,只有姓,总归女儿也是有父亲的。等到嫁了男人,就跟着男人的姓氏,姓张的女人嫁给了姓郑的,她就叫郑张氏;姓王的女人嫁给了姓吕的,就是吕王氏。
“那您叫什么?”
“我姓李,我夫家姓曾,我想,要是哪天我死了,我墓碑上会写着曾李氏。”
她说她的名字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星星。我记得上一次检查,这个叫曾李氏的老太太的眼睛已经有了比较明显的白内障症状,这个症状时好时坏,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窗户边的那个座椅上看着外面,一个胳膊放在窗台上,手托着下巴,等手酸了,微微颤抖了,她就换另外一边。楼下什么样子,在我还没有病到像现在这般起不了身的时候,我也看了千百万遍,每一个细节可能都可以数得出来。我想,她应该在努力记住这一切吧,毕竟我俩同样的病症,我最先bào发的是我的肾脏,这些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响了危险的信号了,曾李氏虽然也住在这里很久了,但是我没看到她比我严重多少,但是上帝随时会夺走她的眼睛。
她注视外面的样子,那种专注的感觉,我也会心疼。
她说起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星星,闪闪的。我其实是可以看得到她眼睛里慢慢被白色帷幔遮住的痕迹,所以那些星星,可能是关于她的过去吧。
她经常打瞌睡,就是坐在床边,或者窗户边就睡了。她睡醒的时候,那个女人刚给我换完尿壶出了门。
我最近身体状况不好,因为经常上仪器,那些我根本说不清楚名字的仪器,一根根地接在我身上,像是抽**仅剩下的那点生命力,所以最近心情也很躁郁。
生活不能自理,出现在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身上,是很打击自信心的。说一个特别不太好意思的话题,那就是我这个年纪,如果是能够行走自如的人,我也有自己的对于xìng的期待和冲动。
可悲的是,我躺在床上,一天又一天,即便常年服用各种控制血糖的yào物,以及接受各种治疗,我对于xìng的冲动,说实话消退了很
多,可能连正常的反应都很难做得到。但是不代表我不会想。虽然我身躯里的内脏都在一天又一天地选择慢慢停工,但是大脑还在分泌着刺激我生理需求的yào物,所以在某些我不能控制的时刻,我还是会有反应的。
在住进这个房间最开始的那些日子里,我还能自由下床,我还能动动手脚,那会儿曾李氏都还没住进来,在私密的时候,我也会努力想办法通过自我解决来证明自己还是个正常的人。
慢慢地,我下不了床了,连双手都很难去摸到身体的任何一寸地方,关于大脑分泌冲动的那些事情就变成奢望了。最可怕的是,明明我已经没有了冲动的能力,它还是会在一些特别不切合实际的时候“宠幸”我。
那个女人就看到了这一切。在那样肿胀的时刻,我是尿不出来的,于是在她的注视下,我放弃了,甚至带着怨恨和怒火想合上腿,结果一不小心变成了踢开了她。
原本尿壶里就有早些时候的尿yè,一下子就全倒在了她的身上,顺带着床铺上也变得湿湿凉凉的了。我躺着的时候,膝盖是立起来的,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只看到她在努力擦着身上的污垢。她是个爱美爱干净的女人,即便是再晚,或者再早,她也是画着简单但是足够精致的妆容来到医院的。我想,那一刻她是崩溃的吧。
果然,她拿着尿壶出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就听到了她在外面哭的声音。有点号啕的感觉,但是我想,她不敢用力。
曾李氏就在窗户边前看着我,
我也扭头看着她,有些慌张,我刚才并不是故意的。
曾李氏问我:“你还没叫过她一声妈吧。”
我点头。
“一家人,有什么仇恨呢。”
我想了想,对啊,一家人,有什么仇恨呢。那个女人和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跟我没有什么仇恨啊,你看看,他们安排我住进了最好的医院的最好的病房,这样的病房,一天的开销,肯定是不少的,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啊,就这么每天耗着。
想到这里,我也想到了那个一直期待着跟我nǎinǎi张开口说句话的刘师傅。在我来北方之前,在nǎinǎi还没有死之前,应该也是一个冬天,刘师傅摔了跤,腿断了,就那么躺在病床上,没人照顾,也没人端茶倒水嘘han问暖。终于等到了两儿一女来到床边的时候,听到最多的,是他们之间的争吵,然后发展到了谩骂,谁也不想带着这样行动不便的老头子在身边,影响自己现有家庭的生活质量,他们互相推脱,互相在刘师傅面前表达自己当初为了这个家是如何如何的;在发展到了谩骂阶段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攻击病床上的刘师傅当初的所作所为,才让他们现在活得如此辛苦。
人都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因为血缘维系着,谁又能真的想彼此负责任呢。
所以没有仇恨。他们对于我来说,只是生下了我而已。虽然生下了我,在我对他们都没有认识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但是我也长大了。
我问曾李氏。
“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曾李氏有点出乎意料,问我:“我哪有故事。”
“你和你爱人呢?”
其实,我很想知道,比那个男人那个女人更早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我曲解了他们,可能他们的世界,本身就是那样的,只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而已。
曾李氏仰头想了想,跟我说:“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快不记得了。我想想可以吗?”
我点头。说实话,我也没有说一定要听,她的故事,没准儿就和更多的人民大众一样,波澜不惊的,其实到最后就等同于,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银杏树,另一棵也是银杏树那样,重复得多了,就没意思了。
第二天,主治大夫会同肾脏移植的专家也一起来到病房,那个女人在角
落里站着,看得出焦急的样子。大夫专家说的名词她应该听不明白,我也听不明白,但是谁说话她都会很认真地注视着,去努力听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生怕漏掉了什么。我全程只是看着她。
她还是画着淡妆,今天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应该是第一次看到她眼角的纹路。
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没有那么仔细地看过她的脸,去察觉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纹路,很深。毕竟躺在床上的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作为这样的一个生母,岁月不会容许她多么青春,也不会挽留她身上的岁月。
她听着别人说的话,偶然就碰到了我看她的眼神,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注视。
我能够清晰地记得我和她眼神的相遇,是在nǎinǎi的葬礼上,我看到了披上了白布的她。她在一群前来祭拜的人群的角落里,那时我作为长孙,依照汉族的习俗是要站在灵堂前接待前来祭拜的亲朋友客,和今天我注视她不同,那天的我的注意力都在别人身上,然后在一个间歇,我从人群中看到了一双注视着我的眼睛,眼神碰到了,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是想去寻找,但是再也找不到。
我确信,那是她的,她在人群里看着我。但是她胆小,并没有和我有所jiāo流。
我注视着她,她注视着我。
我看着她眼角的纹路。哦,她应该看得到我脸上**鼻孔里的氧气管子吧。
就是那一刻,应该是十多秒的时间,远胜于过去二十多年的想象,在那一刻,我知道,那个女人是爱我的。
主治大夫和专家讨论着就往外走,她跟在后面,像是个佝偻着腰的小跟班,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我感觉到我注视的那个地方,刚才看我的眼神还在,那从眼神里表达出那个女人其实内心还是爱我的,珍惜我的感觉还在。
然后我才发现,旁边的床铺上没有人,被褥整整齐齐的。换点滴的护士进来了。
护士问老太太哪里去了。
护士长说:“早上跟刘主任说了一声要回家拿点东西,刘主任不同意,她还特别坚持,最后让田护士一起跟着去了。你没看今早到现在,都是我在替班嘛。”
“她没家人送一下吗?”
“有个儿子,但经常不在,听说经常在国外出差,老家应该也没其他人了。他儿子给她找了一个护工,隔三岔五过来看看,老太太病情比较稳定,但是儿子坚持不让她出院,反正也有钱,就在这里住着了。”
给我换yào的护士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在她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她用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抿了抿嘴,问:“你说,我就算是换了肾,还有用吗?”
护士有些诧异,我想她心里的答案和我猜测的差不多,其实没有用,我这也算是给自己找一个不应该有的答案吧。
护士就微笑着,用给我掖被子这样的动作转移我的想法,说:“你就别想这么多了,主治医生既然同意了,那就说明就是好事,你就安心等着就好了。”
她走了。
那个女人突然就消失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很长的时间,只是她突然两天都没有出现在病房里,让我很慌张。
每天来照顾我吃喝睡觉,换尿壶的人都是护士,每一天的护士还都不一样。我最熟悉的护士不知道陪着曾李氏拿东西回来了没有,她也一直都没出现。
旁边的床铺也空着,所以我很慌张。
就是有一种全世界突然都抛弃了自己的感觉,再也找不到过去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和氛围,晚上睡觉听不到震天响的呼噜声,然后也看不到某些人眼角的纹路。
最最可怕的是,那个之前一直搅扰着我耳膜的钟表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所以整个病房入了夜就是出奇的安静,安静到我已经怀疑我到了一个全新的次元。
我开始频繁地
问每一个给我换yào的护士。
“那个nǎinǎi呢?”
其实我还想问,那个女人呢。话到了嘴边,我也问不出来,我应该问“那个女人呢”还是“我妈妈呢”。
不管是哪个,我都说不出来。
护士却不回答我,只给了我套路般的微笑。
然后我就开始失眠,白天的时候就睡不醒,睁开眼,觉得阳光刺眼了就闭眼睡觉。主治大夫来的时候跟护士说最近要换一批新的yào物,为了后面的治疗做基础,从换新yào的那一刻开始,yào水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超出感觉的想象。
想象着淡黄色的yào水里面有数以千万计的小兵,拿着刀叉冲进我的血yè,从血yè冲进我的肌ròu纹理,冲进我病了的脏器,对着那些伤害我的细菌也罢,病dú细胞也罢,就开始一场血腥的战斗。
于是我就开始疲惫,睡不醒。
在极度疲惫中,人是有幻觉的。往往幻觉的景象就是内心的奢求,所以幻觉和梦很像。
我就看到原来那个女人坐着的地方,没有了红色,没有了粉色,也没有橘黄色,那个女人特别爱穿红色、粉色、橘黄色,变成了一团的黑色。
有人拉着我的手。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我体重应该不到90斤吧。我住院之前,我记得我的身高已经长到了177厘米,但是我现在瘦得皮包骨头,所以我手上的血管是很清晰的。我无聊的时候曾经研究过,我手臂上的血管看不到红色了,有点暗红,接近于黑色,那些毛细血管都似乎是透明的,透明到我可以看得到任何一颗血红细胞运送氧气分子的过程。
有个人拉着我的手,那人的手很粗糙,不像那个女人或者nǎinǎi。
那个女人的手是软的,她手指上的纹理会让人觉得温和,nǎinǎi的手是皲裂的,裂开的死皮会让人不舒服,划得人很疼。
这个人和他们的都不一样,也是温热的,但是很粗糙,像是沙滩的那样。就是小的时候,去海边玩,特别喜欢把手塞进沙滩里,一动不动,沙子敷在手上的感觉,很有趣味。
这个人拉着我的手,应该是在看着。
我的那只手现在吊着点滴,因为扎得多了,就换了胳膊,等到手背的血管长好了再扎回去,所以那里的血管是鼓胀的,黑黑的并不好看,病态着。
那个人的手指就划过鼓胀的地方,像是沙子流过手指尖。
我努力地睁开眼,想看看这个幻觉是不是真的,但是脑袋昏沉,就像是发烧了很久的那种感觉,无法控制眼睛和思想,只能任其四处飞dàng。
等到我努力地聚焦了之后,我看到眼前的,并不是一团黑,也不是红色、粉色、橘黄色,而是主治大夫的脸,和他身上纯白的大褂。
他戴着眼镜,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
我努力地转过头,床位站着橘黄色的那个女人,我所希望看到的那团黑,并没有在屋子里。
我目光回来的时候,不禁自己笑了一下。
对啊,怎么可能,那个男人根本就不会来看我一眼啊。他并不想要我,即便生下了我,也并不想承认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主治大夫看到我的意识清醒,拍了拍我的手。刚才是他在拉着我的手。
他站起来跟那个女人说:“度过危险期了。”
从他们的谈话里,我知道,我试了新yào,结果是副作用对我来说危害也很大,我差一点就没挺过来。
我在意识模糊中度过了一周的时间,而在我的记忆里,我感觉他们只是消失了两三天而已。
我又回忆起意识模糊时自己的幻觉,那可能相当于是我做的梦了,我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地梦到了那个男人,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在梦境里期待的竟然是得到他的关心和爱护。
我可以重新起身吃东西的时候,曾李氏才主动和我说话。她其实很快就回来了,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失
踪了两三天,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时间坏掉了,我觉得失去了她很久,其实并没有。
一开始她并没有和我说话,也不打搅我,晚上甚至有一度明明到了她困乏的极点,她也没有睡觉。我感觉她听到了我在难受时候的shēnyín声,那种shēnyín声是断断续续的,不定时的。很多时候,什么痛楚都没有,但是就是不经意的就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的状态,我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要么就是哼出来,要么就是压抑不住的那种shēnyín声。
所以她很多时候应该在想等我睡着了自己在睡觉,因为她的呼噜声很大,绝对会影响到我的休息。可是她也有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是在我的shēnyín声中,隔壁就开始传来了震天响的呼噜声。
又是一周左右的时间,在我基本消耗掉新yào的yào效之后,精神状态也好了,饮食排泄都变得跟之前一样正常了之后,我开始主动和她说话。
“昨晚,您的呼噜真厉害。”
曾李氏在旁边喝粥,我还学她的呼噜声,她就一边喝粥一边笑,笑得自己都停不下来。
“你还说我,你也打呼噜。”
她也学我,我也笑。但是我不敢大笑,笑起来,就会气不顺,就会咳嗽。一旦生了痰就不好了。
护士就在门口,听到屋子里笑,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很犀利,那意思是,你不准笑。
我憋回去了。
其实憋回去更难受,总感觉是有屁放不了,努力憋回去的那种尴尬。
曾李氏把小桌板推到桌尾,下了床。她个子不高,下床一只脚要努力地去找自己的鞋子,另一只脚才会下来。
她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有事情,她使眼色的眼神是充满孩童的。我看到她弓着腰,在床底的一个收纳箱子里摸索着。
收纳箱是她平时放杂物的地方,有时候会放一些零食、水果什么的。
我住进来之后,尤其是病危期的这段时间,饮食是严格控制的,尤其是热带水果,我是一点都不能碰,但是我跟曾李氏说,我爱吃芒果。然后就在某一段时间,她会偷偷地藏上一个芒果,在我特别难受的时候,自己拿着小刀,削下特别薄薄的一片,趁护士不注意,塞进我的嘴里。
酸酸甜甜的,会很开胃,但是她就收起来了,跟我说:“不能再吃了,尝尝味道就行了,吃多了会出事。”
她煞有介事的模样,像护士长,也像主治大夫。
她从收纳箱的一堆布头里面拿出了一个不大的黑盒子,看样子,有点年头了。
她坐在病床上,打开了黑盒子,我稍微抬头看了看,里面有银镯子这样的老旧首饰,还有玻璃球弹珠,还有红绳子这些东西。占最大地方的,是一叠书信。
红绳子就是捆书信用的。
她把书信拿出来,然后去找红绳子打成结的头。
她的白内障其实有一点严重了,在她这个年纪,糖尿病的并发症一旦上来了,每一天几乎都是一个致命的发展,我已经看得到她的一只眼已经不太能够看得清楚了,这仅仅过去了半个多月而已。
她努力地找到线头,特别仔细地解开红绳子,捋好了放在一边,这么多年了红色并没有褪去,放在白色的床单上,也是鲜艳的。
曾李氏拿着那一摞书信,视若珍宝的样子,走过来递给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