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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

曾李氏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我,我也曾看到过有人这样笑过。

欧娜娜的笑就是这样的,咧着嘴,不是于菲菲那样的仰天狂笑二十里,而是那种你看上去没有声音,但是你知道她在笑,因为咧着的嘴角是翘着的,骄傲的那种翘着。

代课的班主任是一个刚毕业主动要求来到边远学校支教的大学生,很年轻,喜欢穿着格子衬衫,虽然衣着很干净,但是也能看得到他并不是那种在生活上要求多高的人,你从他刮不干净的胡茬,或者嘴角没擦干净的菜渣就能看得出来。像东兴这样的地方,十几年都不一定有大学生愿意来这里当老师,因为这里真的很安静,有些贫穷但是原生态的安静,在这里安静得没有任何生活前进的气息,一切都是安于现状的。

我是期待着,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出了这里,跨上了那座走出东兴的大桥,即便未来的我有多么高的成就,我也会想选择回到东兴来养老等死。这里真的很适合养老等死。

大学生很善于言谈,他不像我们这样说话带着口音,他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他跟我们说,北方的冬天和夏天一样是穿着裤衩的,因为屋子里有暖气。

我不知道暖气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嘴里所说的外面下着大雪却在屋子里穿着短裤吃雪糕意味着什么。我怕冷,东兴有时候的冬天是很冷的,yīn湿yīn湿的那种。nǎinǎi也怕冷,一旦是那样的天气,nǎinǎi就下不来床了。平时的她走路虽然不稳,但还是正常的,可是一到这样的天,她就跟我说她膝盖里像是针扎的一样,下不来床,也动弹不得,翻个身都会痛。

有时候这样的天气持续久了,她的膝盖就会肿得像是个气球,用手chuō,里面的积水近乎是透明的。

nǎinǎi说这叫风湿,没大碍,等天气暖了就好。

nǎinǎi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有人给她做饭,送饭,顺带着给我做饭,送饭。那个人就是不善言谈的刘师傅。

刘师傅还留着山羊胡子,很短,都不像是山羊的胡子了。很奇怪,他的头发乌黑透亮,但胡子却是花白的。他每次来都是一声不吭就进了厨房,然后厨房里就响起了油烟的声音。

我问nǎinǎi。

“刘师傅的头发为什么是黑的,胡子是白的。”

nǎinǎi躺在床上咧着嘴笑。她门牙旁边的那颗牙掉了,镶了一颗新牙。那个男人曾经在电话里让她去镶一颗烤瓷牙,跟真的一样,她不愿意,去东兴东城的牙科诊所里镶了一颗金属牙,外面包着一层劣质的铜,花了180块钱。

“臭美,头发都是染的。他不好意思去染胡子,丢人。”

nǎinǎi咧着嘴笑。这个笑不夸张,在一天后欧娜娜的脸上也出现了。

东兴这样的学校里,有一半偏多的学生都是少数民族,少数民族里绝大多数都是京族,还有一些其他民族的分支,剩下的就是汉族。

少数民族教学是东兴中学的特色,经常会在学校里看到很多人在跳竹竿舞这样的少数民族娱乐活动。

我不会跳,我实在没有什么运动细胞,就纯粹当个观众。

欧娜娜也是。

本来是体育课,为了一个教育局举办的联欢活动,体育课都改成了学习竹竿舞,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在自由活动,要么去校外买吃的喝的玩的,要么**室看书,要么就是留下来发呆,或是看着他们跳竹竿舞。

竹竿舞其实很欢快,但是跳起来也很难,好在参加表演的这些学生大多数都是少数民族,血yè里流淌着竹竿舞的节奏。那些不是少数民族的学生,绝大部

分也都是在少数民族区长大的,也是得心应手,整个cāo场就是一片欢乐的笑声。

我坐在篮球场的旁边,我的后面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地响。

我对面的主席台上,坐着欧娜娜。有两个女生和她很近,在教室里也坐在她旁边,应该是能说上话的人。

我和她之间,竹竿舞正在上演。他们唱着我听不懂语言的歌,伴随着歌的节奏打着竹竿,有一队的学生在排着队的准备踏上竹竿。

这个活动应该是很重要,整个竹竿舞的表演用了四十多个人,二十多个人在蹲着打竹竿,整整齐齐的,看上去也是壮观。

有人会错,然后大家就会哈哈大笑,像于菲菲,就是疯了一样的仰天长“笑”。我也会笑,但是我看到欧娜娜的目光一直都不在竹竿舞上,她好像是在放空,看着正前方,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发现那里除了一面墙,还有墙上近乎被水渍和青苔遮掉的宣传语,什么都没有。

大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cāo场,非要试试。于是口号响起了,歌声响起了,他跃跃yù试,在找机会踏出第一步。

竹竿舞也有可怕的一点,节奏对了,你是翩翩起舞,节奏错了一点,就是贻笑大方。

大学生自然不会,他脱掉了格子衬衫,里面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迈脚的第一步,我就知道,他完了。

就像是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在竹竿之间,在竹竿上蹦蹦跳跳的,像是个进化过度了的猴子。

我哈哈哈大笑,于菲菲仰天长“笑”。

在热闹的哈哈大笑之中,我看到了欧娜娜的笑。只是咧着嘴,我听不到声音,只是看到她的嘴角翘着,骄傲地翘着。

那一刻,我觉得她应该不是我所听到的那样不堪,只是我们不愿意去接受她罢了。

之后的某一天,嗯,某些天吧,我总是能不经意间在一些地方偶遇欧娜娜。

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特别像是偶像剧的那种设定。但是其实换个思维想想,也可能不是所谓的姻缘设定,就是因为东兴这个地方太小了。

我在游戏厅,陪着王晓玩游戏。王晓是个除了游戏,没有任何喜好的人。就在我俩热火朝天的时候,我也能看到斜后方,穿着白色裙子的欧娜娜,在跟老板说话。

是笑着的。

我在医院复检,拿yào,出了医院的门,还没有打开自行车的锁,也能从路过的一辆豪车里看到欧娜娜,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车窗外。头发扎成了马尾,还是穿着白色的裙子,从我的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然后她笑了。

周末我会去老街那边,那里是中越jiāo界的地方,很多看不出是中国人还是越南人的在那里买东西。那里有家糖水店是我从小吃到大的,我得了糖尿病之后很少来吃了,但是可能某个周末就还是想来。糖水店有十多种调料,自己可以组合。我就端着一碗糖水坐在门口,慢慢吃,慢慢等时间消磨。

街角,欧娜娜就出现了。她没有穿白裙子,穿的是宽松的衣服,还有些清晰可见的油垢,头发也是扎起来的,急匆匆地就过来了。

她的对面,有个送货的三轮车,老板应该也是她熟悉的,她跑过去。

笑着的。

笑着。

欧娜娜笑起来就是这样的,她没有其他笑的方式,就是那样嘴角一翘,就笑了。

我对这种笑,记忆犹新。糖水却没了滋味。

我其实很期待,我什么时候可以和她真正说上话。我连说什么都想好了。

就问一句:“你叫欧娜娜吗?”就好了。

但

是并没有给我什么机会。那几天,有时候我甚至是鼓足了勇气,想和欧娜娜说上一句两句话的。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的目的,甚至都谈不上所谓的喜欢不喜欢,就是很想和她说上几句话。

我隐隐觉得,欧娜娜和我是一样的人。不是说我们的身世或者什么的相象,只是我觉得每一个人都会在心底隐藏着些什么,好的坏的,苦的酸的,但是每一个人的体会是不同的,当认识到自己内心的秘密和别人是类似的时候,就是所谓的知己吧。

我想和欧娜娜认识一下,作为同班同学。但是她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在我想好了我要和她打招呼,特别官方地跟她打个招呼,问她一句“你叫欧娜娜吗”的时候,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欧娜娜就这样突然有一个多个星期都没来上课,她的座位空空的。在这之后,她经常就这样突然消失几天,然后悄悄地回来,她走和她回来都那么安静,仿佛她本来并不存在一样。

原先扔下楼的桌子已经变形了,代课的大学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别人用旧了的木质课桌放在原处,课桌上还清晰可见以前的主人在上面刻画的山盟海誓。桌子被大学生刷洗得干干净净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留灰尘。他整理书桌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保姆。王晓家的保姆就是这样干活的。

欧娜娜的书本也被整齐地摆放在课桌上,最上面的书本干干净净的,连个书角都没卷起来过。那本有了脚印的数学书被放在最下面,从侧面仍然看得到污渍。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属于它的主人始终都没有出现。

大概没见到她的第三天,课间的时候我翻开过她的数学练习题本,前面几页的数学题上,几乎每一道题都端正地写上了“解:”,然后一顿乱写,明显是她不会,不超过三行就断掉了。我合上她的数学书,我看着书面上的那个脚印,那个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脚印。

她真的不是个学习的料。我看着数学书,就笑了,真够笨的。就像是之前,她前前后后只会在数学书上乱画着的一样,她对学习一窍不通。

有时候会不经意地在课堂上不想听课的时候扭头看着她的座位,不知道怎么了,她一直不出现。然后一个粉笔头擦过我的耳朵,砸在了我那个八卦的同桌脸上。我转过头,看到数学老师虎视眈眈地一手拿着课本瞪着我。

“我喊你你是聋子吗?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这个时候,阳光正好照到了我的脸。原本我的位置一直是被窗外的大叶榕树遮挡,太阳高起来的时候,阳光扫过大叶榕树的顶端,会在我的头顶上折出一道阳光,屋子里的粉尘会在这道阳光里跳舞,我不想听课的时候,就喜欢仰头看这些微尘。

然后我站起来,我的眼睛就在这些微尘里,在这些阳光里,我就看到了一张桀骜不驯的脸、不服输的脸,也在阳光里,几乎每一个毛孔都透shè出昂扬的气息。

欧娜娜在办公室里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想。

数学老师让我去答题,不屑地跟同学说,他教书这么多年,这道题如果你们都能做出来,高考一定没问题。

我问他。

“如果我答出来,可以不上这节课吗?”

“可以!”

他把“可以”两个字拉得很长,他不相信我。

从黑板的左侧开始,我举起粉笔,开始答题,屋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看着我。

答完那道题,我扔下粉笔,然后回到座位,拿起我的书包,就扬长而去。

数学老师还没从我的

解题思路里醒悟出来,我就已经下了楼。我不知道去哪里,反正不想留在这里,或许可以去找欧娜娜,认识她一下。当然,这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的想法。

大门口,门卫大爷也拦着我不让我出去,我却学着欧娜娜一脚踹开了那个用铁丝挂上的小门,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说实话,踹那一脚,脚真疼。

一直期待的事情,有时候很难会那么迅速地就给出答案,但是当有时候不期待的时候,反而就来得很突然。

只是在不得已的时候,我才会选择主动走进东兴医院的内分泌科,去被抽血,去被彩超,去被磁共振,然后验血、验尿、验便。这个过程是很耗费心力的,因为在那里每走出一步,就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事实上,有段时间,我的身体状况是很好的。

所以但凡没到身体的某个部位给我发出紧急信号,能熬得住的,我一般都熬着。每天靠着yào,靠着打针活着,也挺麻木的,总体来说还没有到自己快成为“濒危”的程度。

有并发症的糖尿病患者,其实特别害怕晚上起夜多,最害怕的是到了白天,这种想上厕所的冲动还是无时无刻地光顾着自己。我看过医生给我的医疗手册,多尿,乏力,很有可能就会是糖尿病酮症酸中dú,这是糖尿病并发症中最致命的一种。

那几天东兴被东边海上的台风影响了,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刮了好久的风,但是风并没有很大,因而也一直没有停课歇业的通知下来。可外面****的,屋子里也是吵闹不安,老师们也讲不下去课,讲了也没人听,于是就纷纷和大家聊天,大学生甚至一度开始讲故事给大家听,逗得于菲菲哈哈大笑。

我淋了雨,回家之后,晚饭也没吃就睡下了,到了后半夜,就起了烧。一开始我还觉得不太严重,只是觉得头昏沉而已,想着到了早晨再说吧,外面毕竟下着大雨。

到了早晨,这种昏沉的感觉也下去了,应该是睡了一觉的缘故。早饭依然没有吃点什么,nǎinǎi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不用去上学,我说还行,没事。

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没力气,前两节课还坚持着听听,但是也不记得讲台上说的什么,黑板上写的什么,书本上记着什么,到了课间的时候就趴下了睡觉。

也不是睡觉,就是纯粹乏力的难受,也没精神。

我想,应该是快放学的最后一节课才有人发现我一直这么趴着,是大学生把我送到了医务室。学校的护士知道我有糖尿病,自从我到了这个学校上学,nǎinǎi隔三岔五地找个机会给人家送米送面送菜,就是嘱咐一旦我有事情,要多多照顾。所以好心的付出在今天有了回报。

我被送到医院后,他们通知了nǎinǎi。

我在医院住了四天,才彻底有了精神。主治医生告诉我,之前的高烧搞得我身体乏力,掩盖了糖尿病酮症酸中dú的症状,幸好送来得早,万一恶化,别说十年了,可能十天我都不一定挺得过去。

nǎinǎi跟人家千声万谢,门一关,就过来装作要打我。

拳头举得高高的,落到身上就轻轻的。

nǎinǎi跟我说:“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我心想,你爱管不管,你在说气话,你不可能不管我。

然后nǎinǎi就哭了。

我愣住了。

我出院之后,在家里待了几天。我跟nǎinǎi说。

“我不想去上学。”

“为什么呢?”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个病人。”

nǎinǎi拉着我的手。

在医院住了那么久,每天都活在点滴上,

那根针几乎和我的手长在了一起,所以出院的时候那根针拔掉的时候,有点疼。回到家没一会儿,就变得青紫了。

医生说,不能揉,等着瘀青自己消失了就好了。nǎinǎi就拿着我的手,看着。

台风过去了,外面的空气还是腥湿的,但是比屋子里的闷热更好受一点。我坐在门口,我从小坐到大的地方,nǎinǎi过来了,在我面前放了一盆水煮花生。

我俩坐着,nǎinǎi就拿起我的手,借着背后的灯光反复地看。她是老花眼,把身子不断地往后仰,让眼神聚焦。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个病人。”

我又说了一遍,nǎinǎi放下我的手,又去看我的头发。可能我头发上什么也没有,她也要去扒拉几下,她应该在思考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

然后她跟我说。

“那就不去上学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本来想,她会不会训斥我一顿,说我不思进取就好了,就是骂我几句也好,这样我可以借这样的台阶顺利逃出我现在的抑郁情绪。我现在的状态并不好,我自己非常清楚,十五岁的男孩身上,不应该是青春阳光,充满活力吗?可是我为什么就要不断地陷入这样的困境思考中呢,这并不是我应该思考的问题。

应该是nǎinǎi。哦,也不是nǎinǎi,是那生下我却选择抛弃我的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应该考虑的问题。可是在我病重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

当医生跟我开玩笑地说。

“我给你讲,如果有时间可以去测一下你的基因,我觉得你父母都是糖尿病隐xìng,他俩生的孩子糖尿病的可能xìng就是100%了。”

这就是开玩笑的话,可能并没有什么生物学、医学上的逻辑考证可言,可是这句话却烙在我心里。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俩生下的孩子一定会得我这样的病,他俩既然不想要我,为什么一定要生下我呢。然后我哭了,nǎinǎi把我搂在怀里,让我哭。

我哭不是因为疼,确实那时候身体哪里都不对劲,哪里都觉得难受,虽不至于疼痛难忍,但就是会让人没有缘由地产生恐惧。我就哭了。我确诊的时候都没哭,在这个时候却哭了。

我之所以不想去上学,就是不想去面对这个现实,面对我被抛弃了的现实。每一个人都知道我生病了,我快死了,但是却没人看到有关心我照顾我的父母,而是那个膝盖肿得像是装满了水的气球一样的老太太,蹒跚着脚步,不怕风雨地去给学校的护士送米送面送菜。

这样的生活,是没有自尊的。

我还是回到学校,走进班级的时候,感觉好几十双眼睛都在看着我。不一定都是关切的,但是也有关切的。

我得病这件事,应该第一次被整个班级都知道了,我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不太想让自己在他们看来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或者好心一点的认为,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我自己都还没接受我的这个现实呢。

人群中,我还看到了欧娜娜。我住了几天院,她已经回来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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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24遇到14 第6章 六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