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一个男生的相遇,促成了我对欧娜娜更深的认识。在这之前,即便在教室里遇到,我和她也只是互相点头,或者微笑一下表示打过招呼,仅此而已。
有一次,我知道她课堂没有听讲,当然听了也听不懂,数学老师用极其严厉的口吻布置了作业,如果不完成,必须家长签字才能过关。我看到她的表情,很气馁,也很气愤,把手里的笔都摔了。
作业是很难,对她来说更是,那应该是完全看不懂的。
课间的时候,她出去了,我把准备好的纸条塞在她的作业本里。纸条上写着作业习题对应的数学辅导习题册的答案页码。
这并不是怂恿她再也不要学习了,只是人活在这个世上,不一定真的就只是做做数学题,背背英语单词那么简单的。她为难的表情告诉我,数学老师要求的签字,可能会让她面临困境。
我不喜欢困境。
下一节课是大学生的语文课,他给我们讲关于屈原的故事,和课本上面不一样,关于《离sāo》的背景以及在那个时代发生的一些趣味故事,全班人都哈哈大笑。
我也哈哈大笑,他说的确实很好笑,像是在说书。京族的老人也会说书,京族的人听了也会笑,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所以现在我能体会到了。
我用眼角瞟她的反应,她头低下来,马尾辫的头发散开,近乎挡住了她的脸,但是我感觉得到她的开心。
我觉得我可能帮助到了她,但是她可能并不知道我是谁。
我遇到的那个男生叫王世子。不可一世的“世”。他这个人就是不可一世的。
我和他的相遇也是有一点点的奇异。
从医院出来有一段时间,我需要严格控制饮食,很多东西都不能吃,还要每天拿着血糖仪刺破手指尖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处于危险边缘。尤其是糖类的东西,一点都不让碰,失去了甜味的生活是会暴躁的,因为这个,我没少给nǎinǎi脸色看。
我就赌气,我说:“我就是要去喝糖水。”
nǎinǎi正在煮青菜,水煮的那种,撒上一点点的酱料,难吃到了极点。
“不行,医生不让你吃。”
“别管我,我就是要吃,我现在就是要吃。”
“那你问医生,他让你吃,我就让你吃。”
nǎinǎi拿着筷子,在锅灶面前瞪着我。因为这件事,我和她闹了一整个下午,她近乎愤怒的边缘。她身后灶台上的火,就像她现在的情绪。
我真的打电话给了医生。医生让我现在测一下血糖,我在电话里告诉了他我现在的血糖数值。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只能一次,吃了这一次一个月不许碰。而且只能吃半碗。”
我公放给nǎinǎi听,然后立马挂了电话就跑了。
我骑车飞出去了很远,还没到刘师傅的小卖部门口的时候,nǎinǎi的喊声就贯彻了整条街。
“你不带着yào啊!”
“你吃吧,你吃死了我都不管你。”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气话。我来到那家专门做糖水的店,我跟老板说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那个,混合起来就是至尊无敌的糖水,老板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看了我一眼,给我盛了半碗料,放了两勺糖水,再加上一些椰浆递给我。
“不要钱。你别多吃啊。”
我瞪着他,要bàozhà了一样,我觉得我现在的愤怒跟刚才nǎinǎi的不相上下。
老板也瞪着我。
“你再瞪我,以后你就没得吃了。”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在我的童年时代,这基本就是我的零食摊。每一次跟着王晓他们在周围胡闹得累了的时候,
就会坐在这里叫一碗糖水,呼哧呼哧吃完喝完,然后抹嘴滚蛋,继续危害四方。
我端着碗,坐在门口半露天的桌子上,现在没有人吃糖水,就我一个人。外面已经黑漆漆的,还下着小雨。
雨不算大,轻轻落在脸上。东兴的夏天,白天很热,晚上很潮,只有这个时候是舒服的。
我和nǎinǎi以前不住在现在的家,原来就住在糖水摊附近,从这里大概走不了几个街区,就是我原来的家。我小学的前三年都在附近的一个小学读的,那可能是我最没心没肺最开心的时候,每天放学之后,我都会跟着一个小伙伴的pìgǔ后头在这周围藏着,然后突然蹦出来吓唬路过的路人。周末的时候,家里一起吃饭的还有别人,不仅只有我和nǎinǎi,还有跟我一起胡闹的小伙伴,那会儿哪分什么你家我家,只要到了饭点,就近就能吃上一顿饭。
吃完糖水,雨开始下大了,这里离家很远,太晚了nǎinǎi估计也开始着急了,毕竟刚才把她气着了。我骑车走出不到两百米,雨就大了起来,街角有个店家关门了,雨棚没有收,我扶着自行车站在雨棚下面躲雨。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嗖的一下就从我身边蹿了过去,差一点把我撞倒,这情景就跟我们小时候吓唬人一样。
我吓得想骂人,还没等我嘴里骂人的话骂出来,那个人又扭头回来了,直接躲在了我和自行车之间,后面又有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跑了出来,一个个地蹿过我的身边,追向刚才他跑走的方向。他们经过我的时候,带起的风,刮着我的脸疼。
有个人停下来打量着我,天色已经很黑了,勉强看得出我和他们没关系,但是也没太注意我自行车下面有人,然后就走了。
我没敢碰那个人,只是弱弱地问了一句:“喂,你还好吧?”
他动了一下,估计是受伤了,触碰到了伤口。他吸溜了一声冷气,没回答我。
那群人走了之后,躲在我车子下面的那个人一直都没走,我不想惹麻烦,我就牵着自行车准备走。外面还是下着雨,但是总比在这里被别人威胁要好。
他在地上疼的喘息声,就从稀稀拉拉的雨声中钻进了我的耳朵。
好吧,我承认,我是个软心肠。
地上躺着的人,看样子个子很高,也很壮,他坐在地上,姿势很别扭,喘息声是他发出来的。
我问:“你……要不要去医院啊。”
我看不清他的脸,黑夜和雨乱乱地盖住了脸。这里太黑,我也看不到他伤势如何,只是感觉他一直躺着,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调整到了一个自己舒服的位置。
“你没事吧?”
“嗯……”
嗯?这是什么意思?是回答我,还是因为疼?我在想要不要尽早脱离这件是非的时候,他突然就拽住了我裤脚。
“等一下再走。你能等一下再走吗?”
我?为什么我要等一下再走,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紧接着说。
“我怕我等会死这儿了没人收尸。”
当然他在开玩笑,真让人厌烦,他这个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他自己呵呵地笑了,自我嘲笑的样子,但是似乎弄疼了哪里,又咳嗽了几声。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只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站在雨里。这么一个尴尬的场面,我不自觉地脑补了一万字即将发生的事情。我隐约感觉他在黑暗中看着我,而且看了我很久。这让我脖子后面有点发冷,更觉得yīn森无比。
他竟然又笑了。
“你是傻瓜吗?”
天
色漆黑,离这里大概几十米的地方有一盏路灯,但是光线照不到这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我是傻瓜,难道傻瓜不是他自己吗。一个人被那么多人追着打,我想他现在应该受伤了,这就是活该啊,明明打不过那么多人,还因为什么事被别人追着打。
“你才是傻瓜。”
雨棚下漆黑,他在看着我,我隐约可以看到他看我的眼白,其他都是黑的。
“下这么大雨,你在雨里站着,你不是傻瓜你是什么。”
“不认识我了?”
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我心想,认识你?我有认识你吗?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他见我没啥动静,他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掏手机的动作也很费劲,应该是弄疼了伤口,他嘶嘶地吸着凉气。他打开手电筒模式,放在下巴底下。
以前停电的时候,我们经常用这样来吓唬身边的女生,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干过。最可怕的就是全班男生不约而同地打开手电筒模式,班级里面的黑暗中,就会bào发出刺耳的尖叫,混杂着恶作剧的笑声,那几乎是学校乏味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下意识地一脚踢了上去。于是一声惨叫,白灿灿的灯光上面是一张很瘦的脸。他刚才被打了,脸上挂着彩、流着血,还粘着泥。不这么狼狈的话,应该是个蛮帅的人吧。
“你是傻瓜吗!”
他吼了我一句。哦,这种语气,我熟悉。小时候怕黑,每一次不敢自己走这里的时候,都是那个胆子特别大的小伙伴带我走的,我们还会躲在角落里故意吓唬往来的人。我不如他的胆子大,都是他冲出去吓唬别人,扭头一看我还在角落里躲着,所以他经常会骂我“你是傻瓜吗?”有时候他被别人骂了,语气就会很重,不是问句,而是感叹句。
“你是傻瓜吗!”
那个小时候一直带着我飞奔吓唬人的人,就在我面前。
他叫王世子,不可一世的“世”。
我喊王世子“世子”,纨绔子弟的感觉。他以前不是纨绔子弟的样子,他现在很像,即便刚才被人家打得那样狼狈,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还是那种酷酷垮垮的感觉,说话的时候带着不可一世,不正经的样子,但是他笑起来,又偏偏是有迷恋气质的。
他冲着我nǎinǎi一笑,nǎinǎi就把话风从埋怨我变成了对他嘘han问暖。
我下午不顾她的劝阻非要吃糖水,一整个下午她都是担心的。王世子脚崴了,和那群人打架的时候弄的,所以他非要跟我回家就变成了累赘。我一边牵着自行车一边还要扛住他沉重的身躯,这是个特别容易崩溃的事情。更可恨的是,这一路他都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回来的路上,他扶着我的自行车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我,一边跟我说话。
“喂,不就几年没见吗,至于对我这么冷漠吗。”
“没有。”
我不是不和他说话,我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突然就消失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继续熟络呢。而且,王世子在我的童年也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的印象。
那些带着你奔跑,带着你恶作剧这些在我的回忆里,还是美好的。我是一个自小就没有父母的人,王世子、于菲菲,还有上了中学认识的王晓,在不同的领域充当了我对于正常成长记忆的想象,我是开心的,我并没有那么苦闷地在被抛弃这样的氛围下长大。
后来我们就分开了,他去了东兴的哪里,我不知道;我和nǎinǎi搬回了老宅,他也不知道。即便东兴就这么大,在这
过去的好多年之间,我和他真的一次都没有碰到过。
所以我不太想和他说话的现实是,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也是可以的,从脑海中提取哪部分呢?是关于秘密的那部分,还是关于飞奔吓唬人的美好的部分呢。
“还没有,你现在对我说话都是没感情的。”
我扭头对着他,非常深情的,像朗诵课文一样的。
“我真的没有啊!”我用无比夸张的语气和肢体想他表达“深情”。
“这样有感情了吧?”
我走得很快,我感觉到自行车刚才被他拽着的牵引力没有了,他没跟上我。
“那你等等我呗,我没法走路。”
“你这不是走得好好的吗?”
我继续走,心里一万个后悔。但是很快就发现王世子跟在后面的声音没有了。我回头一看,在很远的地方,王世子扶在车子上一动不动。我看到他捂着xiōng口喘着气。
“你没事吧?”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说:“还行,没内伤。”
无比做作,不可一世的那种玩笑口吻。我看着他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好。这里**外又很远,得想着办法把他带回家啊。这个时间连个车都没有,东兴实在是一个没有什么夜生活的世界。
所以我是一边牵着车子,一边半扛着他回到了家。
nǎinǎi叫王世子“石子儿”。我发不出这个音,我虽然说普通话,但是带着东兴口音,很多字我都读不准。nǎinǎi是北方人,会发奇怪的儿化音,所以她叫王世子“石子儿”的时候,我会觉得在吹口哨。
王世子在nǎinǎi的面前就是宠溺的。
nǎinǎi看着王世子,对比旁边瘦小的我,那是个很大的差距。
“石子儿,你吃化肥了?怎么长这么高。”
王世子拿着胳膊肘捅了捅我,“nǎinǎi都认得出来我,你都没认出来呢。”
王世子看到我打针。他盯着我身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发呆了。他都忘记了nǎinǎi在旁边给他的伤口上yào。红yào水擦在伤口上是很疼的,他都忘记了。
他问我。
“疼吗?”
“你是说打针,还是平时。”
他想了想,说。
“随便。”
我摇摇头。我都习惯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疼还是不疼,是难受还是不难受。如果在打第一针之前,他问我,我一定可以回答他。
当时我害怕极了。当时我记得我是完全排斥打针的,我就看着细如牛毛的针头,我惧怕它。虽然我知道可能没有那么疼,但是我惧怕的是这根针扎进我的身体之后,我此生就要和它共生长了,这是我害怕的。
“糖尿病是什么病?你尿尿有糖吗?”
我从桌子上找个杯子,跟他说。
“我去尿一下,等会儿你尝尝告诉我。”
他想拿脚踢我,却弄疼了伤口,龇牙咧嘴的。
王世子就在我家睡了,nǎinǎi说可以。我也没什么意见,我本来想问他家现在在哪里,或者也可能顺便和他讨论一下为什么当初突然搬走的事情。
他突然搬走我大概是知道的,他的父母关系并不好,吵吵闹闹摔摔打打的事情几乎每天都能从他家院子隔着好几条街传到我家院子里。我回忆起那段时间的时候,耳朵里总是能听到这些事情,但是王世子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狼吞虎咽地在我家吃饭,吃得开心了,还会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表演一段。他表演的那些东西都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他喜欢看武侠片、qiāng战片这些。
我就在一边看,nǎinǎi也就在一边看,慢慢地,我就忘记了隔了好几条街外的那个院子里吵吵
闹闹摔摔打打的事情。
突然间,他就走了,然后杳无音信。
nǎinǎi给他煮了面,我不想吃,我打了针就不太想吃了,吃了之后,后半夜还要起来打针,不然万一血糖不稳定,就会威胁到我其他那些个已经岌岌可危的器官。
某些瞬间,我觉得我是没有得病的,得病的是那些在我体内独立的器官,他们好娇弱,我像是他们的爸妈,我在照顾他们,生怕哪点做得不对了就害了他们。
在意识里,我以为他吃得开心了就会演上一段。他吃饭的样子还是没有变。圆寸的头趴着,趴在碗上,他吃面不太会用筷子夹起来吹凉了再吸进嘴里,他就是趴在碗上,一边吹着气,一边呼哧呼哧往嘴里扒,很快就会吃干净,一点都不剩。
他没有表演,该到睡觉的时候,他穿着那个男人的衬衫,很合身。这衬衫是nǎinǎi买的,在东兴的市场买的,买的时候我跟她一起。那会儿我还小。
我问nǎinǎi,为什么要给他买衣服。那会儿我还小,我并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一直都没回来,我曾经尝试过问nǎinǎi,nǎinǎi回答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现在是知道了,小时候如果知道了,可能就很难接受了。等我现在清楚地知道我的存在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也就无所谓了。
我问nǎinǎi,为什么要买这件衬衫。
nǎinǎi仔细打量着,用手反复摸着每一个针头线脚的地方,像是打量一个艺术品。她没告诉我,我当时也没追着问。等到nǎinǎi后来去世了,我才想明白这件事。
一个母亲给儿子买一件新衣服,对于母亲来说,也是幸福的事情啊。
王世子穿着很合身,我看这件崭新的衬衫,有点粉红色的影子,我想,那个男人应该也很高大啊。那会儿我在看书,复习周一的课程,其实注意力很不集中,我发现我也习惯xìng地会在某个公示的周围毫无头绪地画着一团线,莫名其妙的。
王世子在床上翻我的yào箱。我这段时间好很多了,没有吃大把大把的yào,我最难受的时候一天要吃十几种不同的yào,吃到我晚上都睡不着,无比疲惫的时候我还睁着眼睛。yào的副作用在我身体里作祟,不让我睡觉。
他在研究我的胰岛素针筒,一副好奇boy看到新玩具的模样。
“你每天都打啊?”
“是一天三次。只要吃东西就要打。”
“能治好吗?”
“严重吗?”
“死不了!”
然后我们就停止了对话,他躺在床上发呆,我从我面前的玻璃反光里可以看到他,躺着,双手垫在后脑勺下面,看着屋顶发呆。
我在看书,或者也在发呆。我俩想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我突然问他。
“你今天为什么被打?”
王世子跟没事人一样说:“打架还需要为什么啊?”
我不想看书了,时钟都过了十二点,nǎinǎi的房门已经关了,打鼾声还是很响亮。
我收拾了书包,从衣柜里掏出明天要穿的校服,挂在衣架上,我准备关灯,就看到他在盯着我的校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