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24遇到148/19 章 · 7504 字

第8章 八

曾李氏的信一直都放在我的床边,一开始是在枕头边,后来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曾李氏把信从那个木盒子里拿出来之后我就没看到踪迹了,她把那些信都jiāo给我。最开始是让我看,但是我一直没有耐心看下去。突然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给她念,她问我的时候,眼睛里面写着虔诚。

虔诚可能是我感受到的,因为她的白内障已经相当严重了。她和我对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去揉眼睛,因为她看不清面前人的目光,她揉完了眼睛,可是还是不能够完全对上我的视线。

我不想给她念,不全是因为我不太舒服。

我在这个病房里的几个月很少下床。我能够感受得到我背后好像有了奇yǎng无比的疮口,但是我只能躺着,或者大部分的时间只能躺着,我翻身需要有人帮忙,甚至于,我现在侧着身完全睡不着。侧着身睡,我需要把手放在耳朵下面,和枕头隔开一点距离,耳朵和枕头贴在一起,我就能听到血管里的声音。那声音让我烦恼。

这几个月里,我就是这样的状态,所以我的精神是衰弱的。我只看了曾李氏那堆信里的第一封,是一个男人写给妻子的家信。

信里面写着什么呢?

信里面写着,一个男人跟着一群同样的知识分子,坐着火车前往不知道目的地的目的地。男人说车上人很多,人均没有一个座位,所以大家都是站着的,站着的人也不轻松,是肩膀挨着肩膀的,时间久了,站着的腿疼了,酸了,但是也蹲不下去,因为很拥挤,所有人都是这样拥挤地站着坚持着。火车外的黑夜比什么时候都黑,你看不到星光、月亮。男人说,他期待着目的地的劳作,期待着通过劳作弥补自己的过错,请妻子原谅,也请妻子保重身体。

就是这样的话。

怎么评价这样的一封信呢。写信的人很有文化,因为他的措辞和文笔是考究的,那些星光、月亮或者写着“火车外的黑夜比什么时候都黑”这样的文字,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去这么描写了。很浪漫主义的感觉,但是用这样浪漫主义的文字去写着家长里短的话,我猜测,这是不是那个时代的情书。

我给她读了第一封信,我要打开第二封给她读,她就伸手示意我不用了。

她坐在床边,身下的被褥很平整,连个褶子都没有,曾李氏也是一个勤爱家务的人,她住进这个医院以来,我没看到她的床铺,或者她自己的衣着会像我这样的狼狈。

曾李氏看着窗外的方向。其实她的位置偏了,光源在她的左前方,不在她正对面的位置,她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因为她努力睁得很大,努力地想要从眼神里蹦出一点光彩来。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我突然明白了。

她,看不到了。

整个晚上,我都在哭。曾李氏在我身边睡着了,还是鼾声如雷。白天主治医生知道了她的状况,带着一群人来到病床边,把她的病床围得严严实实的,我在这边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主治医生又叫来了眼科的专家,他们围在那里有时候窃窃私语,有时候高声讨论,最后主治医生拽着眼科专家去了角落。

角落在我这一侧,我听到他们低声讨论。

“不可逆了?”

“不可逆了,她的身体机能现在还没出现问题就已经是非常幸运了,幸好现在只是拿走了眼睛。”

眼科专家说这句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到旁边的我的感受。

要是我的话,我宁愿先拿走眼睛。

糖尿病严重时期,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就是脆弱的眼睛,视网膜病变之后是不可逆的。很多人一开始都是得了白内障,是可以治疗的,但是伴随着身体器官调节能力的下降,走向最终的失明,是不可逆的。

我曾经最害怕发生这样的事。

“要不要告诉病人?”

眼科专家问主治医生,主治医生在思考。

主治医生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想抽烟。我在能下地的时候,看到过他在卫生间偷偷抽烟。医院是不允许在病房区抽烟的,我感觉他压力极大,从他脸上挂着的厚厚的黑眼圈就知道。在全国最好的治疗糖尿病的住院部,我想工作累已经不是伤害他的重要因素,而是每天目睹这些不可逆的悲剧。

主治医生不断摩挲着自己抽烟的两根手指头,然后他走到了曾李氏的病床边,告诉了她。

曾李氏点点头,说知道了。

“需要给您

儿子打电话吗?”

曾李氏拽住了他,说。

“不用,他快回来了,我自己跟他说。”

医生护士们准备走了,临走前,曾李氏坐在病床上,有点迟疑要不要下来送他们。她以前都是会下来送他们的,最后走的护士总是忘记关紧房门,她会把门关上,让屋子里安静一点。

她还是放弃了,因为她看不到。她只是很有礼貌地说。

“谢谢大夫,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护士已经离开了,门还是没有关严,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我听到有男有女的哭声,还有伤患的哀号。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流泪。我知道侧身睡对我的伤口不好,可是我还是背对着曾李氏,因为我在哭,纯粹悲伤的哭。

大概好多天,我都没有看到曾李氏的家人来到医院,我每天甚至期盼着那个没有关严的门外,那个喧嚣的世界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不管是五大三粗的,还是温文尔雅的,随便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好,他冲进屋子,在曾李氏的面前痛哭也罢,关怀也罢。

我没看到,我也没期盼到。

曾李氏看不见了之后,非常的安静,还是跟之前一样,她还是在她之前习惯xìng坐着发呆的地方坐着,看着外面。只是她的姿势变了,她看不到了,就找不到位置,她去找窗户边的凳子的时候,需要我提醒她。

她手脚笨拙了,老是找不到,每一次我都特别想下去扶她一把。

曾李氏发呆可以发一天,屋子里就出奇的安静,我非常的不习惯。

我问她。

“你还想听信吗?”

她扭头看我,看的是我的右边,她现在还没熟悉声音的位置。

她没说话,应该是在思考,思考要不要听我读。

她想了想,就松弛了下去,她说。

“再等等吧,明天吧,明天你给我念。”

我不是一定要给她念信,我现在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更好受一些呢。

“你妈妈呢?”

她问我,主动地问我。

我看了看远处的表,这个时候,她应该来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不知道。”

“昨天我听到她和你爸爸在外面说话了。”

曾李氏跟我说。

我耳朵竖了起来。

“在哪里?”

我问。

曾李氏拿手指了指外面,但是她指的是我鼻子的方向。

“就在外面,你睡着了,他们就在外面说的。”

我没在听她说的什么,我看向门外,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当然我也不期待他现在能够站在门外,或者说是期待吧。他就算站在门外,哪怕他不进来都可以,我就看个轮廓也好。那里没有人,就像我这几天一直希望曾李氏的儿子能够出现一样,我竟然也对我自己有了这样的希望。

那个男人对于我来说,是没有来过医院的。事实上他来过这里,但都在外面的某个角落,说完什么,就走了。就像刚才,他还和那个女人在门口说话。他们说的一定是关于我的事情,否则他不会来这里,他完全可以跟以前一样的消失,当作自己不存在。但是他没有进来,即便他说的是关于我的事情,但是仍然感觉和我无关。

我想我应该是发呆了很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问曾李氏。

“他们在说什么?”

曾李氏没有看我,或者她想看我,但是她找不到我的位置在哪里。

她低声地笑,笑声划着她的声道,带着些许痰的声音。

“我刚才说了什么你没听到吗?”

“您说了什么?”

“他们在说你的病,说要带你去国外看病。”

我从未有过和那个男人那个女人一起出门的机会,或者我根本就记不起来我们有过,突然之间他们就要带着我这样的一个病秧子去国外看病,我思考不过来。

“他们还是关心你的,我说得对吧。”

曾李氏问我。

“不应该吗?”

我反问她,她趴在窗台上,循着光看过去,不再理睬我。

我问曾李氏。突然之间看不见了是什么感受。

她说,就是天黑了,黑得长了一点。

“我都这个年纪了,早想到了我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你问我什么感受,我只能说我没有感受。”

“那你会伤心吗?”

曾李氏轻轻摇摇头,又轻轻点点头。

“你有挂念的人吗?”

“有啊。”

“是你儿子吗?”

曾李氏说。

“挂念啊,那是我生下的孩子,我怎么能不挂念呢。”

我问曾李

氏,她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曾李氏说起儿子的时候,嘴角都笑得无比开心,感觉她要告诉我关于她孩子的一切,但是她没有。

她反倒问我。

“你有挂念的人吗?”

我想了想,非常认真地想了想。我想了想我过去二十多年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值得我去珍惜和挂念。

那些人的脸都快模糊了,包括nǎinǎi的脸我都开始模糊了,我都不太记得她的模样,她笑起来的样子了。这么想起来,自小我虽然跟着nǎinǎi长大,我竟然也没有那么仔细地去看看nǎinǎi的脸,去记住她的轮廓和脸上的沟壑,哪怕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我都没有印象。

我摇摇头。

曾李氏摸索着坐在我的床边。她自己床边的位置被她坐下去了一个痕迹,她现在没有能力去把那些痕迹抚平了,她看不见了。

我往里面挪了挪,给她留了位置,让她坐在我旁边。

这段时间,我拿掉了一直接在我身上的那些管子和机器,那些管子和机器现在应该接在别人身上,我和那个人是不是也有一点生命原理的接触。晚上我会梦到一些场景,那场景是我的视角看过去的,我就像是每天晚上来查房的护士,我看到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躺在床上,他比我严重,他的脸色铺满了雪霜,看不到任何活过来的迹象。那些管子**了他的喉咙,**了他的肺部、腹部和下身,他一动不动,只有机器在动。

我曾经摸过那台机器,它是冰冷的,并没有生命可言,只是通上了电而已。但是此刻,它在维持生命,这可能是对人的嘲笑。

在我的极力要求下,我拿掉了那些管子。这几个月除了透析时会用到,其他时间,我其实很少会严重到需要无意识的chā管拯救。我只是身体里的那些脏器开始间歇xìng地罢工了,但它们还没有死掉。我梦里的那个人,他的身体里,应该都是死寂的。

我挪了半个身位给她,她坐在床边,靠在我的枕头上。我闻到了她身上浓厚的yào的味道,已经掩盖了每一个老太太都会有的油烟气息。

她问我。

“跟我说说你挂念的那个人吧。”

我看着她,她看不到我。我刚才摇头了,她肯定是没有看到的,我也没有回答她。

一生中最挂念的人,很难说清楚,所以一个人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给别人留下印记,然后在终老一生的时候去挂念呢。

我没有说我挂念的是谁,曾李氏的儿子反倒是先出现了。那是一个很冷静的中年人,他的冷静表现在他的衣着,还有行为举止上。

曾李氏在我说不出我最挂念的人是谁的时候,告诉了我关于她孩子的一切事情,从她的描述里看到,她的儿子是一个对规矩无比虔诚的人。

比如他的衣着。现在的北方是冬天,他来到病床穿的依然是西装三件套,连一个褶子都没有,仔细打量,甚至都看不到上面黏有任何毛絮,那说明他很在意衣服的整洁。进屋的时候,他把呢绒大衣外套拿在手里。我见识过北方的冷,我觉得这样薄厚的衣服,是扛不住外面的冷,所以他的手是青红的,紧紧地抱着呢绒大衣,我想他是冷的。

进门之后,他先去找病房里挂衣服的地方,而并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呼喊哭号地扑进门,感觉病床上的人近乎死掉了一样。

门口的地方没有挂衣服的衣架,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护士指了指屋子里的角落。放衣服的架子在那边。

他去把衣服放好。

他进屋之前没人告诉曾李氏她的儿子要来,他进屋之后也没吭声,非常的冷静,所以对于看不见的曾李氏来说,她面前出现的这个人是未知的,和平时查房的医生护士没什么区别。

可是她的表情是不对的,她慈母般的微笑,含着头。这个时候她在打点滴,她最近病情不太好,我听不到医生说她身上的并发症是什么,反正和我的不太一样,她可能就是因为太老了,那些yào已经没办法对她产生作用。她在打点滴,就只能坐在床上,没有针头的那只手靠着我很近,一直在抚平床边的被褥,就像是你邀请一个人来家,坐在身边的那种,把身边的灰掸去,把坐垫抚平,让人家坐过来。

我不太知道,曾李氏是怎么知道面前来的人是她儿子的。当然我也不知道他是曾李氏的儿子,但是至少我能看得到,他的穿着、长相,还有鬓角下面永远刮不尽的胡碴,久而久

之剃须刀在那里留下的痕迹已经成了“胎记”的感觉。

曾李氏说,她的兄弟家都是这样的,男人都是络腮胡子,刮不尽。这点遗传到了她的儿子身上。

曾李氏可以那么快知道,来到这里的人是自己的儿子,这个就很玄幻了,我能猜得到的理论,那就是母爱吧。

男人没有坐在曾李氏旁边的床上,抚平的床单,还是平整的。他找了一个凳子,拽过来,坐在曾李氏的旁边,背对着我,我能从我的角度看到他刮不尽的胡茬,还有从下巴处开始长出来的斑痕,代表着他要开始老去的斑痕。

“他也不小了。”

曾李氏给我说她儿子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了这句。

她说起儿子的时候,仰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

“我都快忘记他的生日了。生他的时候,就我自己,还要下地干活,就突然昏倒在田里了,醒来后他都生了。”

曾李氏说这句话的时候满含歉意。

她生下孩子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多,在那三天多里,孩子吃到的第一口nǎi水都不是她自己的。我从她告诉我的口吻中体会得到,她对这个孩子的愧疚,那种属于母亲的怜悯。时间久了,她都不太能够清楚地记得儿子的生日是哪一天,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曾李氏说,不到两周,她就得下床了,背着孩子,继续去田里劳作。她在那个老家是外姓,根据信里写的,她的男人在远方,不能回来帮她,她只能靠着自己,种上几亩田,有了收成才能换来吃喝的钱,孩子才能有nǎi水。

所以我才明白,这个儿子长久不来看她,她依然不骄不躁的心态是出于什么原因了,她觉得对这个孩子有所亏欠。

男人坐在曾李氏的床前,腰杆挺直,我觉得那个姿势是很累的,但是他还是坚挺地坐着,丝毫没有松懈。

曾李氏全程笑着,那个时候我不记得他们之间在聊着一些什么,我只记得曾李氏在笑,笑得如此的灿烂,那个笑容依稀只能在少男少女的脸上才会有的。

似曾相识,嘴角骄傲地翘着,欧娜娜也曾这样对着我笑过。当然曾李氏不是欧娜娜,只是这么一瞬间,让我觉得世界折叠了,不同的时空,刻画在一起,就像是某种美术作品一样。

我对这一幕是无比羡慕的,那样母子亲和的一幕,是我不曾见到的。我和那个女人也很近地接触过,只是那个女人面对我时,是怯懦,我不知道这种怯懦从何而来,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小心翼翼地做每一件事,听我说的每一句话,她身上没能表现出这样亲和的感觉,我未曾感受得到。当然我也未曾感受到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男人的感受。

在今天之前,我对曾李氏的儿子和那个男人的判断是一致的,我相信他们都是同一类人,都是人生冰冷的代名词。可是今天之后,我又开始期待了,我是不是能够期待见到那个男人。

曾李氏这一天都是开心的,即便她的儿子在这里待的时间不过一个小时左右。这中间只是替她削了一颗苹果而已,那颗苹果曾李氏今天还不能吃,她在打点滴,今天带有较高糖分的水果是不能吃的,这几天她只能以白粥度日。

那颗削好的苹果就那么放在床头,她的儿子取了呢绒大衣,站在她的床尾,驻足看着病床上的老人。我读不懂他眼神里的意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哭,也没有笑,也没有悲怆没有焦躁,就是驻足看着,像是面无表情的玩具一样,然后他才走。

他出门的那一刻,我扭头看看曾李氏,她脸上的笑容就随着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我问她。

“怎么不让他多留一会儿啊。”

曾李氏给了我一个标准的回答。

“他忙。”

床头那颗削好的苹果,她再也没有去拿起来吃。那颗苹果离我也近,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苹果从白色变成了褐色。北方屋子里的暖气很足,也很热,很快我就闻到了一股臭臭的味道。

护士把那颗黑了的苹果带走了。

就像是苹果放在那里会挡住我和曾李氏之间的对视一样,苹果变黑的那几天,我没怎么和曾李氏说话,她也沉默寡言。

苹果被拿走了,我就“突然”看到了曾李氏,我吓了一跳。

只是短短几天啊,她怎么会老得这么迅速呢。

曾李氏本来就很老了,我不知道她具体的年纪是多少,反正住进医院的时候,虽然腿脚灵活,但

是满是沟壑的脸告诉我,她很老了。但是不曾老到我今天看到的这般样子啊。

头发本来就是花白的,可是怎么会这么干枯呢,每一根头发都散乱着,张狂着,然后垂死挣扎着。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曾李氏不笑了。我想和她说话,她总是没有精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可是那并不是笑。

那是回光返照啊。

我想起了曾李氏跟我说过她和她儿子之间的故事,她和我说起的时候,是骄傲的,因为从一个农村孩子走到了今天成功的位置,是多么的不容易,那是充满自豪的一件事情。她给我讲述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脸上的骄傲,是因为在她的老家,一定也是很多人夸赞她的。

可是仔细想起来,也许并不是这样的。

曾李氏说,他儿子小的时候长得瘦小,缺乏营养,老是被别人欺负,被欺负了他就回家找自己哭。曾李氏说,农村的孩子哪有那么娇生惯养的,她就不理他,让他打回去,这样别人就不会欺负他了。

曾李氏说,因为穷,打小她都会让儿子保持着冷静的态度看待所有的事情,新衣服、零食这些。儿子的童年,从来都不曾主动拥有过。

曾李氏说,儿子考大学的时候,成绩特别的好。那会儿考大学还不像现在这样是han门子弟的未来之光,那会儿要看“成分”,看家庭状况,所以他儿子没能上大学,每天郁郁寡欢,待在屋子里不出来。曾李氏就把他塞给了邻村南下谋生的一个远房亲戚,让他带着儿子出去打拼,儿子很争气,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她还说了好多。她说,这些都是她丈夫在家书里面告诉自己的教育之道,时时刻刻要孩子冷静地看待这个世界,不能过分地拥抱。过分地拥抱,会让人失去头脑的思考,会失去冷静,会犯错误。她是按照丈夫的要求在教育孩子,所以她说的时候,我没觉得像我表述的那样冷酷。事实上,从现在看,她儿子的成功和冷静,他就坐在那里一个小时,还有他对待所有规则制度的遵从,确实是有儿时记忆的影响。

只是过了几天再去想想,这种冷静表现在母子之间,就是疏远了。

我问她。

“您参加儿子婚礼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曾李氏沉默了。她跟我说她儿子事情的那种骄傲感没有了,她不说话。

我猜得到,她儿子的婚礼现场,没有她。

曾李氏眼睛失明后,问过我,有没有去真正挂念过一个人,当时的我没有答案。后来有一天我问她,在她失明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我那时候在给她念她丈夫写给她的那些家书,那些信。

我猜测她是不是挂念她已经去世的丈夫。她失明之后我就没再打开那些信看,有时候我怕她伤心,就问她需不需要我给她念,她都拒绝了。

我问她会挂念谁,她跟我说。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最挂念的一定是那个和自己开始,但是没有陪着自己终老的丈夫,她说自己年轻时候的精神支柱就是那个人,她按照她丈夫的标准去教导自己的孩子,她按照她丈夫的标杆去衡量孩子的成长,所以她觉得自己最挂念的是她的丈夫。

“天突然一黑,我就知道我看不到了,我再也看不到了。我脑子里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这样我就可以去和他见面了。我们已经快五十年没见了,孩子都已经老了。我想,他应该还是年轻的,我已经老成这样了,所以如果见到他,他肯定不认识我。”

曾李氏说了很多这样的话,一直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等她说完了那些关于生死的感慨,她停顿了一下,跟我说。

“但是我想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到我心里挂念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那是谁?”

曾李氏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说:“我最害怕的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了。”

☰目录
当24遇到14 第8章 八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