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艳独自伏在课桌上,目光总是会不自觉飘向靠窗位置的钟世武。作为一名中考落榜的失意者。初中时的她性格文静,一直很看重学业,当查到分数、确认自己没能跨过普高分数线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完全不知道往后该往哪里走。一想到自己要踏入外界口碑并不好的中专校园,心里便满是挫败与不安,对未来充满了惶惑。踏入这所学校之后,一些破事差点想让他退学,她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孤零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直到她注意到了钟世武,才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归属感。至少在这个人人混日子的校园里,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仍旧愿意静下心对待学习的人。
钟世武是这间教室里最沉默的存在。他安静得近乎透明,常常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平时课间他基本都是把目光穿过玻璃窗,一副忧郁男神的模样。大家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有陈红艳似乎看懂了他目光里的东西。想来应该是那片绿茵场吧。
她默默观察了他很久。甚至还悄悄跟踪过钟世武,这样她才知道钟世武平时这么期待放学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平时在课上的钟世武看不出钟世武什么,甚至因为老师的喜欢钟世武看起来人都阳光多了,可一旦下课,课堂那层热闹的滤镜褪去,他就像换了一个人。如同一场盛大的演出落幕,所有人都围向舞台中央的主角欢呼致意,互相击掌庆贺,唯独把他孤零零晾在一旁。那份课堂上短暂流露出来的鲜活迅速消散,他又缩回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疏离的少年。
也许是在这个学习找到了和她一样的人吧,让她对钟世武十分在意。于是陈红艳鼓起了勇气。她开始以请教问题为借口,一点点靠近这个与自己灵魂相似的少年。第一次站在钟世武桌前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生怕被看穿心底的小心翼翼。可钟世武没有什么察觉,就像初中一样给一些不如他的学生讲题一样,没有半句无关的话语。
讲完题,他只轻轻推回本子,问一句「懂了」,便重新望向窗外,将世界隔绝在他的小世界之外。
很多时候,陈红艳都会借着请教习题的由头去找钟世武。表面上是来问课业,心底却藏着别的心思,总想抓住机会多和他聊几句无关学习的闲话。可钟世武周身始终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几番试探下来,陈红艳每每都只能悻悻而归,什么额外的话都没能多说。她心里一直存有一份好奇,很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钟世武。身处这样多数人浑噩度日的中专环境里,还能够学习下去的。她打心底里羡慕这份状态。
不过,钟世武的心思好像并不在学校,每次放学铃声一响,钟世武便会飞快收拾书包,脚步匆匆地冲出教室,那份迫不及待,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鲜活。她开始悄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熙攘的街道,走进城市体育场,踏上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绿茵场。
站在体育场门口的树荫下,陈红艳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钟世武。阳光下的他,褪去了教室里的沉闷与疲惫,奔跑、传球、停球、射门,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在,汗水浸湿了衣衫,他却笑得坦荡又热烈,像挣脱了枷锁的飞鸟,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肆意翺翔。那些大叔大爷们的呼喊,皮球撞击的声响,风拂过草叶的轻响,构成了他最安心的世界。
陈红艳站在球场边不远处,静静望着场上肆意奔跑、浑身都在发光的少年,心底漫上一阵酸涩,又生出几分了然。她实在羡慕钟世武这般心境。他就像课本里写的那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管身处什么环境里,到了球场便把所有压抑尽数释放。仿佛无论身陷怎样令人迷茫的处境,足球都能替他填平心底那些无处排解的烦闷。
回到教室,陈红艳依旧会来找钟世武请教习题,只是心底已经褪去了最初那份忐忑热烈的期待,多了一份平静的释然。
她不再奢求能和他有更多额外的交谈,仅仅这样短暂的相处,便已经足够。当钟世武出神望向窗外的时候,她也会不自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辽阔的天空,悄悄揣测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每当下课他匆匆起身离开座位,她便会安静落在后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悄然失神片刻。
窗外的落日斜斜洒进教室,把课桌上的书本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陈红艳低头看着摊开的习题册,眼角余光又掠过那扇靠窗的座位。
她猜不透钟世武心底的心事,也走不进他被足球占满的世界。少年的心事藏在望向球场的目光里,而她的心事,则悄悄安放在每一次安静的凝望之中。中专枯燥乏味的日子还在向前流淌,陈红艳也不知道怎么了,她也说不出自己对钟世武是什么样的心思,身处中专这片混沌压抑的环境,周遭大多是浑噩度日的人,中考失利的挫败压在她心头,未来一片迷茫,她仿佛被困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而钟世武,就恰好是黑暗里透出来的那一缕微光。她太贪恋这份难得的共鸣,便下意识想要拼命抓住这束光。不是一定要走近他,也不敢奢求能够走进他的内心,只是看见还有人没有被环境同化,还在固执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就仿佛自己也多了一份坚持下去的勇气。这份朦胧的情愫混杂着羡慕与慰藉,缠绕在她心底,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晚风轻轻拂过窗外的梧桐枝叶,摇落斑驳细碎的光影,光影晃晃悠悠、明明灭灭,温柔地铺洒在课桌上。光影起落飘摇,捉摸不定,恰似她心底缠绕不清、纷乱又无解的懵懂心事,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与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