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专的第一学期大多都是语数英这些主课，到了第二学期就要开始兼顾专业课了。之前的语数英钟世武还能凭借初中积攒的底子来支撑学业。到了专业课上，所有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在线。这也给了陈红艳不少契机，她常常借着探讨课业、交流学习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多了许多独处相处的时光。
中专的工程管理专业，专业课的覆盖内容相对浅显。这个学期一共安排了两次实训项目，一次是绘图实操，学习绘制工程平面图；另一次为现场实操，开展工程测量实训。钟世武是画图专业课的课代表，这个职位是他主动向自己比较喜欢的任课老师申请得来的。但工程测量这门课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中专的课堂上很少有学生愿意学习，也没有同学主动站出来请缨，于是这门课的课代表，便顺理成章落到了学习委员陈红艳的身上。
中专的实训大多流于形式，学生也基本是走个过场，最后上交一份实训报告便算作完成任务。绘图实训本身难度不高，也不需要太深的专业功底，只需要对照老师给出的范例图纸，临摹复刻一份就行了。但钟世武身为课代表，却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敷衍应付。这个职位是他当初主动向老师争取来的，平日里和任课老师相处融洽，算得上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于情于理，他也不能糊弄了事。有些时候这种身份也给人无形的上了一层枷锁。
这份绘图作业糊弄过去很简单，可要真正沉下心认真完成，就格外耗费精力。图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标注数字，门窗定位线必须严格对齐，同一位置的门窗轮廓不能偏移，两侧对应的门窗线条还要保证互相平行。再加上内部错综复杂的房间隔墙、功能分区，每一条线段都要逐一勾勒，一笔一画全部落实下来，十分磨人。绘图的时候，钟世武不止一次在心里暗自懊恼，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主动争取这个课代表的位置，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身边的反差更是格外刺眼，平日里几乎不来上课的同学，到了交作业的时候，随便找个作业抄上几笔草草应付就交差。原本安排五天时长的实训，不少人一天就草草写完实训报告上交完毕，对一心只想敷衍了事的人而言，这份报告本就不需要耗费什么技术与心思。身为课代表的钟世武，看着一份份收上来的实训报告，心里五味杂陈。别人可以敷衍摆烂，他却做不到跟着浑水摸鱼。
不过班里也不全是敷衍了事的人，也有愿意踏实对待实训的同学，一直坐在旁边的陈红艳，还有少数真心想学东西的女生便是如此。不少女生本身就比多数男生更有绘图的手感，这份工程图纸大多只需要绘制直线，比起美工绘画要简单不少。不过陈红艳特为了和陈红艳搭上话还是问了很多本可以不问的问题不问也不影响完成画图。比如一会儿问这里的标注代表什么含义，一会儿又追问某一条线条的用途，借着请教图纸的由头，刻意制造和他交谈的机会。
钟世武还天真地以为，陈红艳是真心想要钻研图纸，才一遍遍来询问各类绘图标识的含义。两人的绘图天赋差距大得惊人，整套实训一共六张图纸，陈红艳已经完成第二张的时候，钟世武的第一张才刚画到一半。等到钟世武好不容易把第一张图纸的全部细节打磨完毕，陈红艳的第三张都快要收尾了。
「你画到哪了？」
「你怎么画得这么慢，我第三张都快画完了。」
「放学你送我回宿舍，我帮你画第二张怎么样。」
「真的吗姐！你也太好了，简直就是观音菩萨降世。太感谢你了。」
说实话，熬完第一张图纸，钟世武整个人都红温了已经，好几次萌生过摆烂的念头，想着干脆随便糊弄画上几笔交差，大不了之后跟老师道歉罢了。
这几天实训，大概是陈红艳来到这所学校之后，笑得最多的一段日子。实训课允许自由组队结伴，实训室里不用像平常上课那样死守固定的座位，陈红艳总算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坐到钟世武身旁，借着实训的由头跟他搭话，一点点去了解这个人。就像中午下课，平日里钟世武因为是走读生，没有宿舍，游离在中专最内核的宿舍社交圈之外，向来都是独自一人去食堂吃饭。而这一回，陈红艳主动跟了上来，陪他一同去食堂就餐。往常钟世武在校吃完午饭，便会直接坐公交回家，这几天他却没有走，吃完饭转身径直回到实训室继续埋头绘图。陈红艳对此求之不得，也跟着一同返回教室，这般可以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是哪天都能遇上的。
独处之下，两个人之间的交谈只缺一个小小的契机。中午的午休足足有两个小时，一上午埋头绘图已经耗尽了钟世武大半精力，想要再集中精神连续画上两个小时，对他来说根本做不到。契机就这样自然而然来了。钟世武实在画不动了，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望着身旁还在帮自己绘制第二张图纸的陈红艳，忍不住开口感慨。
「你不累吗？」
「累？还好吧，我小时候练的美工绘画可比这个难多了。」
「你是真厉害，我扛不住了，得歇会儿再画。」
「课代表都不画了，那我也歇一会好了，反正时间还很充裕。」
既然要歇着钟世武好奇，自己是申请了走读没有宿舍没法回宿舍歇着，这小妮明明有宿舍，怎么还在这歇着呢？于是他开口问
」你怎么不回宿舍歇着啊，我记着咱班走读生就我一个啊。「
」不想回去，我觉得在这里休息就挺好的。「
「搞不懂你，难道你也跟舍友有矛盾？」
「差不多吧，我跟我的舍友关系不太好，我已经跟老师申请换宿舍了，换到跟咱们班那几个女生住一个宿舍。应该过两天就能搬宿舍了。」
就这样，在这个午休的午后，两人第一次真正对彼此有了新的认识。两个小时，大半时间都用来闲谈。话题从宿舍生活说起，聊到各自中考失利，差了多少分数才落到这所学校，聊起当初收到录取通知时复杂的心境，也说起踏入校园之后，中专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钟世武一开始只以为中专就是一堆没好好学习的人进来了而已，直到他亲自来过后才发现中专的天地还是太大了。对他纯洁的内心造成了10万点暴击。
此刻的钟世武内心依旧对陈红艳存有几分防备，触及心底隐秘的心事时，他总是匆匆一语带过，不愿深入细说。
直到陈红艳抛出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问题：「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个专业，又为什么挑了这所学校？」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他一段不愿回想的往事。那些压抑的情绪在心底一闪而过，他没有吐露实情，只是淡淡地敷衍了一句：「中考分数不够罢了，反正都是读中专，就随便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