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让阳光打在她身上,却隔绝了冬日的北风。她身上十分温暖,心内却泛起一丝丝儿凉意,一时间心绪茫茫,也不知为了什么。\n
有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回身也知道是钟宸。\n
身后钟宸轻轻叹了一口气。\n
怎么啦?颜缘微惊,立刻起身:“钟宸……”\n
钟宸按住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缘缘,没想到你竟是个情感专家。”\n
颜缘愣了愣:“你都听到了??”\n
钟宸抱臂翘足:“回来就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n
颜缘有些羞赧:“我就,就是赵括一个。”\n
钟宸摇头:“哪里?你劝解向小美的话很好。她并不笨,想几天就会明白。”\n
颜缘微微皱眉:“钟宸,我觉得有些愧对敏章表哥,万一他对向小美有那么点意思呢?我这么说,会不会坏了他的姻缘?”\n
“好姻缘才叫姻缘,厘清情感困惑并不是坏事。”钟宸温和道:“两个人在一块儿,还是要互相喜欢是不是?”\n
颜缘还是皱眉:“我还是,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n
“你心头不是滋味,只是因为这个?”\n
颜缘不解抬头:“那当然,不然还有什么?”\n
“是啊,还有什么?”钟宸盯着她的眼睛,缓慢重复了一遍:“还有什么?”\n
颜缘看着他的眼睛,一样的温和、一样的坚定,但多了,多了质问的味道,这让她瞬间有了种莫名其妙想拔腿就跑的感觉。\n
从没有过的心惊肉跳。\n
她立刻撑了扶手站起来:“没有什么。你饿不饿?”\n
钟宸一把拉住她的手,无奈地笑:“我在外面应酬回来,一肚子酒肉,哪里会饿?你别忙了,先坐一坐,我有事问你。”
颜缘勉qiáng一笑:“什么事这么急?我又不跑。”\n
钟宸手腕一个巧力,将她带到怀中坐下,双手牢牢圈住她:“你想跑也跑不掉。”他目光冷静起来,双颊微微内收,身子往后靠在圈椅背上,竟是讯问的架势:“颜缘,有件事我曾经想了很久。”\n
颜缘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心跳得叮当作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双足点地就要挣脱,然而钟宸的双臂何等有力?正挣扎间,那个要命的问题已经如炸弹脱膛般从钟宸口中弹she而出。\n
“你对我,是感动?还是爱?”\n
颜缘一口气提在喉咙处进出不得,瞪了他半响:“钟宸,你怀疑我的感情??”\n
钟宸倏忽一笑,露出弯月般的白牙:“当然不是,我又没脑子进水。”\n
那口气又沉回了胸口。\n
感觉到她身体放柔,钟宸捏起她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亲,紧跟着弹she出第二枚炸弹:“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n
颜缘蓦地收回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钟宸,你今天怎么了?”\n
钟宸依旧温柔而坚定地笑着:“没什么。颜缘,恋人夫妻之间问你到底爱不爱我,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不是很正常的话题吗?为什么这些寻常不过的问题,你一听就炸毛呢?”\n
颜缘下意识回答:“我没有炸毛。”\n
钟宸不依不饶:“好,没炸毛。那你心平气和告诉我,从哪一刻开始的?”\n
从哪一刻开始?颜缘茫然不能语。\n
钟宸微微侧头:“相认时你对我说,你爱我,九年来,昼夜未息。”\n
颜缘立刻想起了那晚,钟宸在绝望中啃咬手背,鲜血如注,她心疼得要死,钟宸却问:“你也会心疼我么?”\n
她怎么不疼!\n
颜缘红了眼圈,用力眨了眨眼睛,回答钟宸的问题:“是,从我7岁那年,我就无时不刻不想着你念着你。”\n
钟宸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自顾自说道:“我么,从42岁生日开始。几天前我就高高兴兴期待着生日聚会,期待你给我订蛋糕,期待你jīng心挑选的礼物。但回头就听王小川嘀咕,说你差点又忘记了。我心头火大得能吓跑消防队,随便弄了个破理由拍桌子摔板凳把你狠狠训了一通。十九楼的人个个关门不出,你却一点不怕,还凑过来嬉皮笑脸:‘陛下别生气,都是小的们不晓事,别伤了您的龙体。’\n
太阳从落地窗照过来,你的脸那么gān净那么透明,茸茸的汗毛清清楚楚,就像新鲜的桃子一样。我一腔的火气一下找到了开关,刷地熄了火。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啊,两根手指就捏了捏桃子皮儿。我说:‘你真拿自己当宠臣了?’你脸哗地就红了,两脚jiāo错往后飞快退走了,说什么不敢不敢。我将两根手指伸在眼前看了看,温温的,滑滑的,香香的,好像捻了朵栀子花一样。鬼使神差的,我对着自己的手指亲了两口,心里就钻出个念头——我不要你做宠臣,我要你做我的宠后。\n
我就是那一刻,确认了自己的心思。可不对啊,总不至于捏了回脸就这样啊。我在外应酬什么场面什么美人没见过?你固然好看,天天看也看了这么些年,怎么我突然就,就动心了呢?我站到落地窗前,想了不到一刻钟,就明白了,不是突然,应该是很久很久。我就使劲想啊想,到底有多久呢?结果你猜?哈哈,久到第一次看到你开始。当年一认识你,我脑子里就起了个念头‘这个人我要了’。可惜我太笨,自以为是伯乐相中千里马,喜滋滋把你撬到天成地产来,一路护着扶着培养成副手,全然不觉自己越陷越深。又过了很久我才明白,潜意识里我大概不能接受自己对一个有夫之妇一见钟情,而且连第三者插足的机会都没有吧。\n
缘缘,我恨过自己,恨我糊涂不能分辨心意,恨我囿于世俗,恨我当断不断。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就不会白白蹉跎那么多年,我一定用尽手段把你从胡志骁身边夺过来。可是人生哪能重来?我们之间,终究是错过了。\n
缘缘你看,我用了那么多年才认清喜欢你的事实。而你呢?扪心自问,真的是从7岁开始吗?”\n
颜缘结舌。\n
答案很明显,当然不是。重活一世,钟宸成为她的执念,但这份执念,起于前世啊。\n
她发现自己陷入一个要命的死角:如果这份喜欢不是起于重生之后,而是起于自己一缕魂魄托寄于月光石中,眼看钟宸酗酒癫狂,为自己报仇雪恨并坠江自尽,那这份喜欢不免有感动的嫌疑。\n
而钟宸要的不是感动。上一次风波他就说过:“我钟宸是什么人,怎么会要你的感激和施舍!”\n
如今他听到自己和向小美的话,他更清楚感动和喜欢是两码事。\n
她急急解释:“不,钟宸,不是因为感动。”\n
钟宸闭目笑了一笑:“当然,不是起于感动。”\n
他睁开眼睛,顿了顿,还是说下去:“你年轻过,也糊涂过,因感动而喜欢这种蠢事,你不会再gān第二次。”\n
颜缘沉默了。是啊,她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天真姑娘。\n
钟宸亲了亲她嘴角:“你对向小美说,‘喜欢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本来就很好,有这样那样的闪光点深深吸引你。即使他什么也不做,甚至可能做得很糟糕,你还是喜欢他。’”\n
他一字一句复述完,笑得很是欢喜:“颜缘,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不管我做得多么不好,你都喜欢我,不是因为感动。”\n
颜缘点点头,当然啦。\n
钟宸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知道吗?刚刚听到你和向小美说话,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缘缘,那时,你并不在月光石里。”\n
啊?颜缘愣了愣。\n
钟宸又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是追随月光石。你是追随我。你喜欢我,远比你自己知道的更早。”\n
颜缘目瞪口呆。\n
“你看,我把自己关在家,你也在家。我走出去,你也走出去。我自沉江底,你便在江底。颜缘,你就是死了也放不下我,也要守在我身边!”\n
“不是,我是被吸到了月光石里!我一直在石头里!”\n
钟宸坚定摇头:“不,与石头无关。缘缘,你不知道,月光石是恋人之石,我当初心头存着痴念头,便买了两块一模一样的,一块送给你,一块自己留着。你若是一缕魂魄寄托于石,也该在你的月光石里,又怎么会来我的这个石头里存生?你根本不知晓它的存在!”\n
颜缘心头一惊——这石头竟有两个!\n
那像闪电一样的东西又撕扯着一晃而过。她来不及细想,从他膝头跳下,立地矢口否认,有些语无伦次:“不!不是!钟宸,这都是你的想象。钟宸,我知道那些年你不好受,也知道你大概一边藏着心思,一边恼我无知无觉。可我不会骗你,一句也不愿意!是我不够细心,没有发现你的心意,让你吃了许多苦头。如果我知道,如果我早些知道,我一定会劝解你,也会注意分寸的。\n
钟宸,我那时,从来,从来没起过这样的念头!我有家庭,有孩子,我怎么可能有什么想法?钟宸,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你纵使心怀遗憾,也没必要执着于前事吧?”\n
钟宸站起来,捧定她的肩膀:“若我非要执着呢?”\n
颜缘不赞成地摇头:“钟宸,这没有意义。”\n
钟宸亦摇头:“你不是我,怎知这对我没有意义?”\n
颜缘呐呐不能回答。\n
钟宸微微弓身,看着她的眼睛:“缘缘,你说不会骗我,那你能否告诉我,从前你对我是何种情感?”\n
颜缘歪了头,想了一会儿,方斟酌着语言:“如果你一定要纠结这个,可能有三分敬重,三分亲近,三分心疼吧?”\n
“是啊。”钟宸点了点头:“你也敬重王小川,也亲近王小川。”
颜缘颔首:“嗯,你们两个在我生命中都很重要。”\n
钟宸勾唇一笑,单刀直入:“你心疼王小川吗?”\n
“我心疼他做什么?”颜缘几乎是立刻诧异反问。\n
话一出口,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睁得大大的。\n
钟宸向前一步bī近她:“这个问题,我问过你两次,你的回答一模一样,完全不经大脑。缘缘,如果从前你待我和小川一般无二,为什么你只心疼我,不心疼他?”\n
颜缘向后退了一步。\n
钟宸亦bī近一步:“我车祸,你心疼;我住院,你心疼;我被铁丝扎破脚,你心疼;我嘴角冒个泡你心疼,被蚊子咬了几个包你心疼;甚至,我梦里叫了一声妈妈,你也心疼。你的心疼,是不是太多了!”\n
颜缘的脸红了又白。\n
“明明是你让人心疼!”\n
“王小川就不让人心疼?他肾结石发作在办公室疼得满头大汗,他在工地扭了腰,整整一个月只能站着办公。你和蔡青还笑他扶着腰像孕妇,编他笑话说他疼哭了,让他被房协的人取笑了大半年。”\n
“你孤家寡人的没个人照应。我,我多顾念一些不也应该?”颜缘胸脯起伏几下,十分不服气:“而且,大家都很关心你啊,蔡青、孟田、王小川、就连老夏、张倩倩他们也很关心你啊?”\n
“是,你总有歪理。”钟宸淡然一笑:“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害羞?”\n
颜缘杏子眼睁得大大的,脱口反问:“什么害羞?”\n
钟宸伸出一根手指:“那年冬天我们去避暑房项目检查,你怕冷,我握了你的手呵气取暖,你羞得一脸通红,飞快跑了。这是第一次。”\n
“我捏你的脸说真拿自己当宠臣了,你又红着脸跑了,这是第二次。”他伸出两根手指。\n
“王小川开玩笑说你这个女儿这么大了还要我这个爸爸哄才肯睡,你拿泥巴扔他,脸却红得不像话,这是第三次。”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次,清楚明白。”\n
颜缘不能认同:“你,你这些都是过度解读!男女有别,你又捏脸又拉手的,我当然害羞了!!”\n
“哦——”钟宸微微扬起了脖子,腔调拖得长长:“这样啊。”\n
“本来就是吗。”颜缘有些薄恼。\n
孰料钟宸两指抬起她的下巴,从容不迫又抛出个问题:“王小川吊儿郎当与你勾肩搭背,你怎么不害羞?”\n
“啊?”\n
“小川生日那次,大家玩儿真心话大冒险,你被罚亲小川左脸右脸各一口。你怎么做的?站起来大大方方说:‘亲就亲’。”\n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颜缘想了一阵:“后来不是没亲吗?我一找包房公主要大蒜,王小川赶紧帮我把酒喝了。”\n
“好吧。那么,那年团建定向越野呢?过河时我要背你,你说什么也不肯。王小川来背你,你就点了头。末了王小川取笑你身材gān巴没事业线,早知道该背张倩倩。你啊,当场反击小川发了福,胸前十分有料,可是一不羞二不恼呢!”\n
颜缘皱了皱鼻子,颇有些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和王小川有什么好害羞的!”\n
场面咔地静了下来。\n
空气中有什么咝咝的,像是线路故障。太阳明明暗暗,yīnyīn晴晴。鸟儿在空中急速转向。\n
颜缘背心发冷,掌中却一片汗腻。\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