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的戏确实不错，苏殊有幸还曾去围观过一次。
个人戏，雨戏，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那种。
他出演的角色就是刚才苏殊和林鱼吵架的原因，作为卧底已经有被发现的风险，高层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但苏殊没办法袖手旁观，所以必须深入敌窝前往营救。
林鱼在陈导那里挨了一顿骂，回来的时候神情也有几分倦怠，她和苏殊由于对手戏多，所以在片场休息的躺椅也都搭在了一块儿。
刚刚得知要合作的时候，苏殊只觉得这姑娘有些难接触，但实际这么几天拍摄下来，就发现对方其实也就是个爱使小性子的女孩儿罢了。
“烦死我了，一场戏从昨天拍到今天，我都说了状态不好他还非得卡这一段儿，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往躺椅上倒的时候还不忘嘟囔抱怨几句，林鱼气的要命。
苏殊偏头瞧了她一眼，“老爷子怎么说？还是非得把这段儿拍完才能继续走下一个戏？”
林鱼气恼，“可不是，我入行这几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演员状态不好他就不能体谅体谅？非得端着个架子把别人骂的一文不值，要不是开拍之前陆总给我做了那么久的思想工作，姐姐我早就同他翻脸了。”
苏殊笑着。
不过说实话，陈导的这种走戏的风格他也确实是没见过，尤其是这种抢进度要赶上开年上星的剧。
一般如果戏卡了都是立马换下一段，然后等别的戏拍顺了再回头来走，结果这老爷子脾气倔的要死，跟是有什么强迫症似的，拍哪一段就必须得把那一段儿拍好，否则全组人都得跟着反反复复的重头再来。
这也属实是让人有几分难办。
苏殊倒不是什么惹事生非的性子，听见林鱼抱怨也就耐心的做了个撒气桶，虽然自己同样被这种导戏的方式折磨的很难受，但他也绝不在这种情况下火上浇油。
感冒了还有些鼻塞所以说起话来也有些闷闷的，苏殊手里拿着剧本，他轻声安抚一句。
“没事儿，老爷子就是脾气大，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想把戏拍好而已，就咱俩这演技和他以前带过的影帝影后肯定不能相提并论，再说剧组里上到演员下到场工，哪个没被他骂过？”
“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林鱼嘟囔一句，而后又忙问，“对了，那个梁玉，我听说他是你弟弟？”
“……”苏殊愣住，他结巴一句，“什，什么？”
“组里的人都在夸他戏好呢，听说老爷子也特别喜欢他，本来他们B组是另外一个导演在带，结果昨天有一场戏，老爷子还特地把这边给停了三个小时过去给他指导，可会讨好卖乖一人，上至导演下至场工，没一个不喜欢他的。”
“我不是问这个，你说，他是我弟弟？”
“不是吗？”林鱼手里捧着水杯，也是满脸吃惊，“不是你找陆总走后门，拖关系把他带进来的吗？”
啊这……
“我只是跟陆总推荐了这个人，至于后边的定妆，面试，老爷子点头，那都是靠的他自己。”
“哦！”林鱼点头，而后又反问，“这么说他不是你弟。”
苏殊险些一头栽在地上，“我什么时候有弟弟了，不是，这都谁传出来的谣言。”
林鱼身旁削水果的助理说，“苏殊哥你不知道啊，这事儿在B组早就传开了，好像说是梁玉自己说的。”
苏殊无语至极。
于是又趁着中午陈导给林鱼讲戏的空档，自己还偷摸跑去B组约了梁玉一起出来吃饭。
现代戏不比古代戏，还得跑去影视城或深山景区里取景，苏殊他们有好几个景还得报备公安部门合作拍摄，有时候流程审批时间较长，但好在周边饮食出行都还算是便利。
等小陌把人带进这家中餐厅内的包厢内时，距离下午正式开拍也只剩下半个小时。
“苏苏哥。”
梁玉一进门，倒是热络的招呼了一声，这不知情的，还当真以为这两人关系熟的很。
苏殊点头，他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随后示意小陌先出去。
梁玉神色愉快的看了一眼只有两个人的包厢，他怯怯的问，“苏苏哥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苏殊拿起筷子给梁玉夹了一块儿鱼肉放进碗里，“就是想问问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哦！”梁玉低下头，他回答说，“我爸爸的身体情况还不错，只是一直需要人在身边陪着照顾，毕竟下半身瘫痪也和废人没什么两样，所以时常会给我和羡哥打电话说他活着生不如死还不如不活了。”
“那按理说你和林羡也不是亲生的兄弟，林羡的母亲又已经去世，在法律义务上，有要求他有责任要赡养你的父亲吗？”
梁玉抬头，他有些不理解的问，“苏苏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想委婉些问的，但是我这人又实在是不太会说话，这次帮你确实是因为林羡，但是我们之间，或许还谈不上是朋友，所以希望你以后在剧组，尽量不要提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因为我，给哥哥带来困扰了吗？”
“也不至于是困扰。”苏殊犹豫，后又叹下一口气，“好吧确实是有些困扰，如果我和林羡关系能进一步，那么你是他弟弟，我对你好，或是与你亲近几分，这是理所当然，但就目前来看的话，我和林羡之间也说不上是很亲密的关系，而且他本人也同我招呼过，他不希望我插手你们兄弟之间，或者是你们家庭内部的私事。”
“羡哥他……”
“我想我至少应该尊重他的。”
梁玉抿了抿嘴，他说，“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
苏殊点头，他站起身来，“菜我点好了，钱也付过了，你如果想吃就吃一点儿，如果不愿意吃，打包回去分给剧组其他人也可以，我听说你最近几天每天都会给请全组的人喝奶茶，吃点心，你身上的钱应该也不多吧，其实拍戏也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你没必要讨好每一个人，大家正常相处就好，只要你这次表现的好，以后不愁没戏拍的。”
话毕便是打算要走，只是苏殊起身朝外没走两步，那梁玉又突然从座椅上蹿起来。
“苏苏哥，你等一下。”
苏殊回头，“还有事吗？”
“关于羡哥的事情，我还有话想和你说，我希望你不要这么早放弃他。”
“放弃？”这话听来有些奇怪，于是苏殊又问，“什么意思？”
“我和羡哥是15岁做的兄弟，那个时候他爸爸妈妈刚刚离婚，阿姨带着他嫁来我们家，安生日子没过好几天，他爸爸就三天两头的过来闹事，要钱，还放话说如果阿姨不听他的话，他就要杀了我们全家。”
苏殊对林羡的家庭了解不多，上次和梁玉见面，对方确实也卖了惨，不过说的大部分都是林羡母亲去世后，他们的父亲瘫痪在床，然后卖了家里的房子还欠了不少外债，这才辛辛苦苦将两个孩子给拉扯长大的事。
“毕竟法治社会，他当时说这些话，我爸爸也没当一回事，只有阿姨一个人很害怕，后来有一天爸爸带我和羡哥两个人去商场买运动鞋，结果回家之后就看见从客厅到卧室蹭了满地的血，阿姨真的被他杀掉了，我的父亲也被他推下楼梯伤了腰骨，下半身瘫痪再也站不起来。”
苏殊的嘴有些不受控制的张大了些，他一时分不清楚这人是在讲故事还是在做什么。
只是吃惊，非常吃惊，他觉得他认识的林羡，不应该会是经历过这样事情的人。
“阿姨和我爸爸结婚领证做夫妻也不过三个月，按理羡哥也确实没有责任去对他尽抚养义务，但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往家里拿钱，一直在照顾我和爸爸，大概也是心里觉得愧疚吧，他以前答应过要照顾我们一辈子的。”
“那，那，那他爸爸呢？”苏殊问，“我是说他亲爸。”
梁玉显得有些难过，“案发第二年，他就被判死刑了，故意杀人，还纵火危害公共治安，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怕，爸爸躺在楼梯下身上全是血，阿姨的胸口插了一把刀，而我和羡哥被人锁在洗手间里，屋外是拿被褥堆叠燃起来的大火，浓烟顺着门缝就往房间里灌。”
苏殊的表情有些控制不住，梁玉看了他一眼，又说，“这件事情当年是上了法治新闻的，苏苏哥要是不信，大可上网搜索一下。”
“啊不，我不是不信，我只是，只是有些太吃惊。”
“出事之后，羡哥也受了些苦，毕竟我家亲戚都说爸爸变成这样是被他妈妈害的，一个人没了，一个人瘫了，家里的房子还被烧的面目全非，大家都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还说杀人犯这种基因是会遗传，让警察最好把他也抓起来，也许是有心里压力吧，这么多年，羡哥他从来没有亲近过任何人。”
苏殊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
“羡哥他或许不是不喜欢你，他可能，只是不敢亲近，他可能，害怕有人在知道这些事情。”
离开饭店的时候心情还是有些沉闷，梁玉还有叮嘱。
“不要让羡哥知道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他会自卑的。”
苏殊点了点头，他说，“我不会的，谢谢你能告诉我。”
下午林鱼的那场戏终于给过了，陈导说她这回哭的还像点样子，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老爷子似乎完全忽略了这人是拿给他骂哭的。
之后轮到苏殊上场，拍摄也是格外顺利，陈导一直在片场夸。
“不错不错，情绪非常到位，就是要这样闷闷的没有精气神，现在你这心里头就是压了块儿石头，压的人喘不过去那样难受，哎呀这几条终于给我拍过了，非常棒，今晚有加餐啊。”
众人纷纷收工。
“真是不容易，今天终于能下个早班了。”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人家B组那边儿天天下早班。”
“咱们这能跟人家B组比吗？人B组虽然全是小番位，但人全是老戏骨啊，再看看咱们这。”收拾好手上的东西，说完还偷偷瞥了一眼林鱼和苏殊的方向，“咱这养着两尊大佛，每天能按时出工就不错了。”
“谁说B组全是老戏骨，那梁玉不就是个新人吗？人演起戏来还不是照样一条过，和老演员们在一块儿也完全不怯场，这才算是新生代的年轻演员，哪跟那俩似的。”
“行了行了，小点声儿，一会儿让人听见还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快走快走。”
苏殊回到休息室的时候看到林鱼还趴在化妆台上擦眼泪，想着这戏都拍完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缓过劲儿来。
有些莫名的和林鱼助理对视一眼，对方同自己摇了个头，而后用嘴型说。
‘挨骂啦！’
陈导是一天到晚都在片场骂人的，骂谁都是不留情面骂的特别狠的类型。
苏殊由于要给林鱼搭戏，所以今天一整天也都是在片场，不过大抵是林羡的事儿给他的冲击实在是有些过于大了，所以自己脑子嗡嗡，耳朵也嗡嗡，竟然连林鱼被骂了什么他也完全记不住。
于是上前两步正要把手搭在人家肩膀上，想说几句好听的劝劝，哪晓得突然就听见休息室‘乒乒乓乓’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砸东西，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见些争执辱骂的声音。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