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是早上八点到的公司，一来看见会议室门还紧锁着，于是又特地去后勤部拿了钥匙。
只是没想到自己拎着钥匙刚上楼，就听见不远处有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响。
“哟，咱们羡总也到了，你吃早饭了没，我刚去食堂拿的包子和鸡蛋都扔在桌子上的，你要饿的话就自己先去拿着吃。”
张岩拎着水壶路过茶水间，正好瞧见送钥匙上来的林羡。
由于往日里配音的角色非富即贵，最不济也是反派大魔王能活到最后一集的那种，所以在配音六组，大家都亲切的管林羡叫羡总。
看见张岩，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拿的那把钥匙，林羡有些无奈。
张岩接完水出来还看见他站在那里。
“又去后勤部拿钥匙了？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那后勤管钥匙的小慧乖巧的很，你没事儿路过她办公室给她拎两杯奶茶就行，又花不了多少钱，大家关系搞好一点，下回你再需要用钥匙，打个电话她自个儿都麻溜给你送上来了。”
林羡是个不好意思麻烦人的性子，孤僻冷漠也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也就是张岩这种自来熟、人来疯，见谁抓着谁，话多得不得了的主儿，才能堪堪和他说上几句。
“后勤离我们不远，总是麻烦人家小姑娘也不合适，我自己跑一趟就行。”
说完又要下楼，张岩见状忙又将林羡喊住。
“你又要去哪儿啊？这马上就开会了，老何这几天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一会儿他来了再瞧见你不在，那不得拿你开刀啊。”
林羡说，“我把钥匙还给后勤部去。”
“哎呦我的祖宗欸！”张岩放下自己手里刚刚接满热水的水壶，他跑来将林羡拉住往回走，“你不好意思麻烦人姑娘是吧，把钥匙给我，我一会儿开完会给她送过去行不行，我说你这人有没有一点儿主次观念呐，我是听陆总那边的人说了，最近咱们公司傅总有意把配音部的十六个小组给合并成六个大组，老何这业务能力和人脉背景那都普普通通，估计组长肯定是没得当，组长一没，岗位福利和工资都得跟着降，他这几天不高兴着呢，你且躲着他吧。”
钥匙被张岩抢走，林羡硬是被人给拖回了办公室里。
“老何通知的是八点半开会，现在连八点十分都不到，我就是去还个钥匙再上来那也不算迟到。”
“你得了吧，老何那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来了个实习生因为看见他没叫他一声组长，转正考评愣是给人家打了个不及格，害的小姑娘被人资那边给劝退，一个组长岗位连五都破不了，一天天官僚主义整的比谁还厉害，这知道的晓得他是个组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咱配音部的部长呢。”
听完张岩这一通吐槽，林羡只不咸不淡的说，“那姑娘的配音能力和技术确实是差了点儿，比公司基本要求低，老何给她打不及格是有依据的，你别整天跟着其他爱嚼舌根的人瞎传，老何这人确实是板正了点，对我们要求高，而且公司有人事变动会带来危机感也很正常，他上有老，下有小，如果公司突然把工资给他下调了，那对他影响确实是很大，所以知道他心情不好你让着点他就行，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传的跟真的似的。”
“嘿，你这人怎么..........”
推开张岩抱住自己的那只胳膊，林羡伸手拿过自己刚刚去后勤部领的那把钥匙。
“早饭我已经吃过了，这钥匙还是我自己去还。”
冷不防被人给推开，张岩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我这，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通知今早八点开会是老何昨夜特地打的电话，告知了时间，解释了缘由，所以林羡特地提前半小时到的公司。
从进入浩瀚星际第一天起，六组的组长就一直是老何，这人年纪大了，职位卡在这个地方再怎么也上不去，手底下一帮小年轻，大家玩也玩不到一块儿，还对他的领导方式颇有微词。
林羡这人不爱与人扎堆，偶尔听见谁说谁的坏话，大不了过一遍耳也就给忘了。
唯独是这个老何，自从上次组内聚餐送酒醉后的他回家后，看见那窄小的住房，正值中考的小孩，照顾家务的妻子和瘫痪在床的老人，林羡就总觉得在这个窘迫的男人身上能看到一丝自己的影子。
也正是从那之后，再听见有人说老何的不是，他总会明里暗里，多多少少帮着对方解释两句。
“今年我们的配音任务完成的非常不错，每一部戏，每一个角色都得到了观众的认可，所以上个星期策划部新买进的几部大热IP，有一部剧是点名要我们配音六组来做，剧本和角色分工都已经发到了你们每个人的面前，大家都先翻开看一下。”
听完老何的话，会议室才响起哗啦啦翻动纸页的声音。
林羡手指按在这剧本首页，虽然是第一次拿到的本子，但是这剧名他却并不陌生。
《缉毒风暴》。
早前梁玉求着他找苏殊让自己参演一个小角色的就是这部剧，当下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林羡就已经义正言辞的拒绝，即便后来也知道梁玉偷走自己的工作证私下找过苏殊，但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现在能拿到这个剧本，而剧本演员表上竟然也明确标注了梁玉男三的番位。
只是粗略的翻看一下，林羡也能看出梁玉这个角色在全剧出场比重较高，男一是缉毒警，男二是反派毒贩，而男三就是梁玉所饰演的角色，他是一个卧底，常年潜伏在毒贩窝内为警方提供情报，后来在一次缴毒行动中暴露了身份，坚守警训被毒贩残忍杀害。
说起来还是比较吸粉也会让观众格外心疼的一个角色。
林羡只想到了梁玉可能会厚着脸皮去，但却实在没想到苏殊会这么轻易的就给。
“什么为什么？”
老何组织的会议只开了半个小时不到，会议刚结束，林羡就拿着剧本走到楼梯口拨出了这个号码。
苏殊的嗓音很轻，很浅，清亮之中带着不少灵动。
他的形象和性格都非常适合《缉毒风暴》里男一号的角色，即便不想承认，可林羡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可能因为自己嗓音独特性的限制，所以才导致苏殊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男二反派毒贩的角色。
捏住剧本的手指再收紧了些，林羡问，“剧本我已经拿到了，不出意外，我要配音的角色演员就是你。”
“是吗？”苏殊说话时，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那可真巧。”
“一点也不巧，这个角色不适合你。”林羡说，“你也没必要为了一个配音，舍弃上星剧的一番。”
“都是非常出彩的角色，演反派还能磨炼自己的演技，再说演员拍戏本身就最怕被角色定型，我这也算是自我挑战，没事就去争什么一番二番的也太难看了，只要戏拍出来好看不就可以了吗？是谁规定的咖位高就一定要演男一？”
林羡质问，“那你接男二是为了磨炼演技吗？”
苏殊说，“我当然是为了磨炼演技了，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你放弃一番？再说我演男一男二到底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大清早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给我找不痛快？”
林羡听来也有些气了，于是他对着苏殊吼道，“对，我就是为了给你找不痛快。”
“你............”
前两日还在说这人骂又不会骂，怼也怼不过，哪晓得这时候惹急了倒是还真有将人气吐血的本事，苏殊一时语塞，只想往日里还真是小瞧他了。
“梁玉的事情我不是和你说不要管他吗？你为什么要给他三番。”
“我是.............”
“你别以为你做这些事情我就会感激你，梁玉又和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他又冤又惨全世界最可怜，他是不是说他爹死了娘没了兄弟姐妹还欠了一屁股债等着他一个人还，他是不是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觉得自己是观世音转世？今天你可怜他给他三番，明天债主上门你是不是要帮他还钱，后天他被人宰了你是不是还要替他供奉爹娘？”
苏殊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这么做不也是因为。”
不也是因为他是你异父异母的弟弟吗？
我是为了你呀，你弟弟要是能够多赚点钱，能替你分担一部分家庭的负担，那你就可以，可以不用活的那么辛苦。
可惜苏殊没有机会说完这段话，他只是张着嘴，剩下的字，剩下的词，好像都没有办法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告诉林羡。
他可以大大方方的说出我喜欢你，却又谨慎到不敢回答我是那么在乎你。
“我这人就是这么说话的，你觉得难听是吧，难听你就不要做这些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我昨晚是不是特地告诉你不要管他，你为什么不听？你长对耳朵是做什么用的？拿来扇蚊子的吗？”
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是觉得有些委屈，但这么平白无故挨顿骂，苏殊还是有些生气的。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学校，不听话也这么被老师骂过耳朵是用来扇蚊子，不过那时候年纪小也听不懂，于是回家问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阳光正好，妈妈也很漂亮，自己家住的是一间民房老院。
妈妈的头发又黑又长，穿了一条白底粉色碎花的连衣裙，拉着一张竹木椅子坐在小院儿的树下，然后把自己抱在怀里，就这么摇啊摇啊。
----那让我们想想是什么东西要用耳朵去扇蚊子的呢？是小猪吗？还是小牛呢？
八月里的桂花香意正浓，妈妈就这么拿手指头捏着小苏殊的耳朵轻声说话。
回忆起来还算温馨的场面，但因为考虑起了林羡到底是在骂自己是猪还是牛的问题，苏殊就格外生气。
顾不得自己还在机场候机的情形，手里举着手机就这么原地跳了起来，苏殊气愤道，“你骂谁是猪，骂谁是牛呢？你，你好心当成驴肝肺，谁乐意管你家的破事儿。”
说完便将这通电话给挂断了，手指都气到发抖的程度。
只是刚不过一秒，林羡的电话又继续拨了过来，苏殊有过两三秒的犹豫，但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只是没能听到预想中的道歉，而是对方比自己还愤怒的喊道。
“你就是猪，你就是牛，我就是喜欢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有，就你那业务能力需要靠演反派去磨炼演技吗？我告诉你，就你，别说什么一番二番三番了，你就是去演具死尸，那都是在磨炼演技...........dududu。”
“.....................”
苏殊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都快要抖成一只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