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盘山路,车速能爬到八十迈,苏珀确信,他一定在深夜里偷偷飙过车。
但梁仲舶并不想承认,因为他一直标榜自己是一个十分遵守规则的人。
“别怕,我没那么损,不会跟交管部门举报你。”
更别说她现在还是共犯。
所幸,到家时两人都毫发无损,梁仲舶将车钥匙物归原主。
“谢谢。”
下车时,苏珀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也不知是车里暖气捂的,还是给吓的。
“是我要谢谢你,没让我英年早逝。”
“人与人之间,信任是必要条件……”
梁仲舶拦在她面前,并没有要上楼的意思。
他垂目看一眼地面,才抬头看她。
“年初Covid大流行的时候,我妈咪一个人在香港,她很恐慌,要我回去陪她。后面的事……你也能料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办法回北京,抱歉没能告知你。”
小样儿,还学会抢答了。
苏珀的傲娇劲上来了,“我问你了吗?”
没有。梁仲舶说:“但我要问你。”
“……Canwebethesameasbefore?”
苏珀看出来了,他今天上头了。
大概是知道网红的行情后,估算了下自己的实力,发现一年包养三四个都不是问题,于是就飘了。
一句迟到的解释,就指望她能瞬间原地原谅他?
这还是不给钱白嫖的生意,也忒瞧不起人了。
他们虽然没正式说过「分手」二字,但大半年不联系,任谁看都是分手了,要复合也是重新开始。
但他并没有说“startitoveragain”(重新开始),而说的是“thesameasbefore”(依然如故)。
重新开始,是扔掉之前的所有,好与不好,从头来过。
依然如故,是延续之前的故事,好与不好,得过且过。
苏珀一点儿没感受到他的诚意。
“你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听不懂。”
苏珀手揣进兜里,想上楼。当下她只想逃避这个问题。
梁生不答应放人,换中文又问了一遍,“我们能否还像从前一样?”
被拦住去路的苏珀只有看着他,回答:“不能。”
“我说了,我可以等。”
“别等了,没用。
“为什么?”
简单概括,“因为我对你已经没有之前的感觉了。”
梁生皱动眉头,重复问:“为什么?”
苏珀被他问烦了。
“你看看,你就爱逼我。我滑雪,就是图一个乐子,滑得不好就不好吧,但你总逼我练。我不爱吃的菜,你要逼我陪你吃。你想把我打造成最适合你的女人。就连现在这个回答,也是你逼我说的。弟弟从来不逼我,跟他在一起我很自由,知道吗?”
梁仲舶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反思。
苏珀明确答复他,“所以,thesameasbefore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个平行时空已经坠落进宇宙黑洞了。”
这显然不是梁生想要的答案。
气话说过了,也爽过了,凉风飕飕地那么一吹,苏珀的态度软了下来。
“虽然但是,我们也可以是好朋友,withbenifits的那一种。(可以上床的那一种)”
“No.”
梁仲舶拒绝的很干脆,“我们永远不可能做朋友。”
不是恋人,就是仇人。
“是你不想和我做朋友。”
梁仲舶很坦荡,“是。和你做朋友,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还是没改,他还是没变。在原则问题上,谁也不肯让一步。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想从彼此身上得到什么。
再聊下去也只是无效沟通,于是彼此达成共识,谈话结束。
洗完澡出来,梁仲舶发现苏珀在客厅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在旁看着,欲言又止。
苏珀说:“周一大早有个会,我明晚就得回去。”
梁仲舶绕过她,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回房。
“Asyoulike.”(随你便)
苏珀扭头看着被他摔上却没关严的房门,心想。
梁仲舶,香港生人,口嫌体直的代表人物。
她可太了解他了。
提前收好行李,明天不至于太仓促。苏珀把打包好的行李箱立放在玄关边,喘了口气,然后过去敲门。
梁仲舶穿着过膝的运动短裤,坐在被子外看书,脖子上还挂着半干的毛巾。
苏珀问:“我把雪具留在这,成吗?”
梁仲舶没抬头,神情明显是在故意冷落她,翻了一页书,才说:“我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真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苏珀绕着手,靠门,“你现在的行为,特别小孩儿。”
梁仲舶抬了抬眉毛,“Asyoulike.”(就像你喜欢的那样)
讽刺她呢,苏珀听出来了。
苏珀甩掉脚下的拖鞋,用后脚跟关上门,然后光脚往床边走。
她直接踩上他的床,跨坐在他腿上。
这是一波反野,先手压制敌人。
“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
梁仲舶把书放在一旁,苏珀这才看清书的封皮,他竟然在看《羊呆住了》。
“What'stheproblem?(有什么问题)”
“别跟我玩这套,我最讨厌的就是冷暴力。”
苏珀要跟他聊清楚因果关系,“你搞清楚,是你求我来的,不是我主动来的。”
“那是因为我有我的计划。而我今晚的计划是一个人呆着,so——”
梁仲舶的眼神递往门的方向。
意思是让她滚蛋。
客户让她滚,苏珀没脾气,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她压根不欠他什么,凭什么每回谈崩了都是她滚蛋走人?
“c你大爷的。”
苏珀骂完,反手扯散脑后的马尾辫,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正好,他喜欢cowgirlposition,根据以往的经验,她只需要甩一甩头发,蹭一蹭他,就能把人放倒。
苏珀能感受到他有sexuallyexcited(生理反应),但是却始终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进入了贤者时间,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Giveitup(放弃吧),我是不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的。”
对比刚才在楼下的较量,这会儿态度强硬的人是他。
谁说男人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动物?只要他想忍,完全能忍得住。
一炮泯恩仇,这招在梁生这儿根本行不通。
“真没劲。”
苏珀坐在他身上翻白眼,“像个和尚。”
“随你怎么说。”
他若是现在缴械投降,故事就会朝向她设定的方向发展。
梁仲舶清醒着呢。
输人不能输嘴,苏珀顶他,“就你还玩极限运动呢,一点冒险精神没有。”
“对不起,极限运动需要的是monk(和尚),而不是hothead(脑门一热)。”
苏珀不屑,“所以呢,你在爱情里也做monk?”
梁仲舶摇头,“爱情比极限运动更冒险,且有时,风险和回报并不成正比。”
每一次滑行,他都能得到回馈,在收获心跳的同时也能看到自己的进步。
但爱情呢?付出越多,越容易血本无归。
梁仲舶用一种复杂且纯粹的目光看着她,说:“但它始终是值得的。”
梁朝伟迷人在他有一双忧郁的,会讲故事的眼睛。
这位梁生也学到了他的精髓。
苏珀感觉自己在看黑白片,听一个老古板讲台词。
《DaysofWineandRoses》里,男人为了哄骗女人喝酒,和他一起沉迷醉乡时便是这幅神态。
“Well,anythingworthhavingisworthsufferingfor,isn'tit?”
(任何值得拥有的东西也值得为它受苦,不是吗?)
都是骗局,都是陷阱。
苏珀厌烦了这些爱情游戏。
梁仲舶将手扶在她的腰上,“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因为我发自内心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一可再的。”
“可一可再……就是说睡了一次,还能有第二次,是这意思不?”
苏珀嗤笑,“你凭什么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我看起来很廉价,很好糊弄,还很好打发?”
梁仲舶知道她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她是带着尖牙与厉爪来的,随时做好要与他开战的准备。
“无论你说话多难听,对我发再多坏脾气,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那只是你的盔甲,是这个糟糕的世界让你变得这样冷酷。”
梁仲舶说:“你心底深处住着一个善良又脆弱的littlegirl。你展现出来的有多坏,她就有多好。”
她的不屑一顾,她的漫不经心,她的贪新厌旧……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卑又自负的防御机制。
只要绝不交出真心,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为了避免结束时的阵亡,她避免了一切的开始。
但她却疏忽了一件事。这回她遇上的男人是有睿智的,他的人生经历了她想象不到的大风大浪,纵是她穿上再厚的盔甲,他依然能透过现象看穿她的本质。
“但是Soup,不是只有你可以伤害别人,别人也可以伤害你。”
梁仲舶看着她,说:“只是他不想。”
他将她的灵魂都看穿,如此轻而易举。
苏珀无法接受。
“别装作你很了解我。刚当完教练,又要扮神父?你这么喜欢为人师为人友?”
她忿忿地站起来,“我告诉你,男人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为了不让自己三十年铸造的牢固外壳在一瞬崩塌,苏珀选择退场。
这一轮,姑且算他险胜。
“就这样。祝你睡个好觉。”
话虽如此,但是,Howisitpossible?
她的胡作非为,他要用一整晚的时间自我消化。
门关上,梁生看着她刚停留过的地方,在心里念了好几遍Damnit。
第二天上雪场,苏珀面对自己钟爱的白色鸦片,依然心不在焉。
明明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出发,一起搭缆车,两人却各滑各的道。
少了她这个顽徒,有的是妹妹排着队想跟梁生学单板,一人只教一趟,一天都不够他安排的。
说不清是昨天滑累了还是休息得不好,苏珀感觉今天浑身都使不上劲,滑了几趟便抱着板子,形单影只地去到咖啡店休息。
下午三四点,Eva准时来喝下午茶,看见苏珀坐在窗边,很是意外。
“咦,你怎么在这儿?”
以往刷雪,一群人里就属苏珀最有劲,每天雪场的第一趟和最后一趟缆车,都有她的身影。
“状态不好。晚上还开高速呢,不想太累。”
Eva会意的笑,“行啊你,这么快就和梁仲舶复合了?”
苏珀现在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头疼,都快被搞出ptsd了。
“算了吧,我跟他过不到一起去。”
“你不是你跟他过不到一起去,你跟谁都过不到一起去。”
咖啡就位,Eva拉过杯碟,往里放了包黄糖,搅了搅抿一口。
“你要接受你们是两片不一样的树叶。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完美契合的人,走到最后,全靠磨合。”
苏珀心想,完犊子了,已婚族开始给她传教了。
“你就为了躲他,才跑这儿来一个人呆着?”
Eva看苏珀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理所当然这么认为了,“雪场又不是他家开的,更何况那么多条雪道呢,大不了就去滑儿童道,至于这么憋屈吗?”
苏珀这怨气憋了一晚上,实在是憋不住了。
“你说他是不是一天天不上班闲的?怎么就跟我过不去了。”
一到雪季,两人总能纠缠到一起去,没完没了的,像国产连续剧,不演够五十集不罢休。
苏珀特别不喜欢这样的男女关系,像和面,来来回回的加水加面,揉来揉去,怎么都和不成面团,只留下一滩稀泥。
Eva抬头,“谁说他没工作?据我所知,他工作一直挺忙的,去年是为你休了半年假。”
“为我?”
“当然也为了滑雪。”
苏珀撑着头,苦恼,费解,她想不通。
“所以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你自己问他咯,我也不清楚。”
Eva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供述了,“反正去年是他第一年滑万龙,最开始跟你一样,也是周五晚上来,周一一大早就回北京。后来租了房,雪季就驻扎在崇礼了。梁仲舶的水平你也知道,下场滑一趟就出名了,好多品牌想签他请他拍广告,给他拉赞助,他都不干。有个明星想请他做私人教练,他也拒绝了。这人就不缺钱,不是普通中产。”
苏珀纳了闷了,“这些事儿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聊天知道的啊。”
Eva觉得好笑,“难道你俩只睡觉,不聊天吗?”
“也聊,但都不聊这些。”
苏珀的宗旨是,英雄不问出处。
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大家保持神秘感,各自安好。
“我这人不喜欢查户口。问多了,显得我现实。”
“那你多少得了解些基本情况吧,万一遇上个在逃通缉犯呢?”
“在逃通缉犯敢那么明目张胆戴大劳?我不信。”
Eva摇头数落她,“你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活得这么二虎巴登呢?”
二虎巴登,北欧方言,意思说她虎,傻了吧唧的。
“你够了啊,我妈可都没这么埋汰过我。”
苏珀不高兴了,本来就心烦着呢,想着Eva能开导她几句,结果没落着一句好话。
Eva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微信,想起件事来。
“弟弟今天还跟我打探呢,问你跟谁一起来滑雪的,为什么没回他信息。”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就说等见到你了,再帮他问问。”
苏珀想了想,说:“要不你就实话实说吧。”
“怎么个实话实说?说你和前男友旧情复燃,酒店都不住了,跑崇礼县住小破公寓去了?”
“你说我和梁仲舶在一起,他应该就明白了。”
苏珀叹了口气,“西二旗和大望路,算是异地恋了。他要是不来雪场,我们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见面。”
“汤汤,我可算知道我和你的差距在哪里了。”
Eva评价她,“你确实够狠心。”
苏珀也没办法,“我只能二选一。”
事实上,苏珀最讨厌的事情就是pickaside,她从上一家公司跳槽走人,就是因为两个老板闹分家。她不想站在任何一边,于是选择了跳槽。
梁仲舶昨晚的行为,实质上就是在逼她二选一。
苏珀现在一个都搞不定,更别说伺候俩了。
她手里已经有一滩稀泥了。那边呢?
趁着还没往面粉里加水,赶紧收手,或许还不至于搞得太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