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闲饮汤12/447 章 · 4911 字

第12章 Chapter Ⅻ

漆黑的盘山路,车速能爬到八十迈,苏珀确信,他一定在深夜里偷偷飙过车。

但梁仲舶并不想承认,因为他一直标榜自己是一个十分遵守规则的人。

“别怕,我没那么损,不会跟交管部门举报你。”

更别说她现在还是共犯。

所幸,到家时两人都毫发无损,梁仲舶将车钥匙物归原主。

“谢谢。”

下车时,苏珀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也不知是车里暖气捂的,还是给吓的。

“是我要谢谢你,没让我英年早逝。”

“人与人之间,信任是必要条件……”

梁仲舶拦在她面前,并没有要上楼的意思。

他垂目看一眼地面,才抬头看她。

“年初Covid大流行的时候,我妈咪一个人在香港,她很恐慌,要我回去陪她。后面的事……你也能料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办法回北京,抱歉没能告知你。”

小样儿,还学会抢答了。

苏珀的傲娇劲上来了,“我问你了吗?”

没有。梁仲舶说:“但我要问你。”

“……Canwebethesameasbefore?”

苏珀看出来了,他今天上头了。

大概是知道网红的行情后,估算了下自己的实力,发现一年包养三四个都不是问题,于是就飘了。

一句迟到的解释,就指望她能瞬间原地原谅他?

这还是不给钱白嫖的生意,也忒瞧不起人了。

他们虽然没正式说过「分手」二字,但大半年不联系,任谁看都是分手了,要复合也是重新开始。

但他并没有说“startitoveragain”(重新开始),而说的是“thesameasbefore”(依然如故)。

重新开始,是扔掉之前的所有,好与不好,从头来过。

依然如故,是延续之前的故事,好与不好,得过且过。

苏珀一点儿没感受到他的诚意。

“你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听不懂。”

苏珀手揣进兜里,想上楼。当下她只想逃避这个问题。

梁生不答应放人,换中文又问了一遍,“我们能否还像从前一样?”

被拦住去路的苏珀只有看着他,回答:“不能。”

“我说了,我可以等。”

“别等了,没用。

“为什么?”

简单概括,“因为我对你已经没有之前的感觉了。”

梁生皱动眉头,重复问:“为什么?”

苏珀被他问烦了。

“你看看,你就爱逼我。我滑雪,就是图一个乐子,滑得不好就不好吧,但你总逼我练。我不爱吃的菜,你要逼我陪你吃。你想把我打造成最适合你的女人。就连现在这个回答,也是你逼我说的。弟弟从来不逼我,跟他在一起我很自由,知道吗?”

梁仲舶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反思。

苏珀明确答复他,“所以,thesameasbefore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个平行时空已经坠落进宇宙黑洞了。”

这显然不是梁生想要的答案。

气话说过了,也爽过了,凉风飕飕地那么一吹,苏珀的态度软了下来。

“虽然但是,我们也可以是好朋友,withbenifits的那一种。(可以上床的那一种)”

“No.”

梁仲舶拒绝的很干脆,“我们永远不可能做朋友。”

不是恋人,就是仇人。

“是你不想和我做朋友。”

梁仲舶很坦荡,“是。和你做朋友,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还是没改,他还是没变。在原则问题上,谁也不肯让一步。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想从彼此身上得到什么。

再聊下去也只是无效沟通,于是彼此达成共识,谈话结束。

洗完澡出来,梁仲舶发现苏珀在客厅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在旁看着,欲言又止。

苏珀说:“周一大早有个会,我明晚就得回去。”

梁仲舶绕过她,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回房。

“Asyoulike.”(随你便)

苏珀扭头看着被他摔上却没关严的房门,心想。

梁仲舶,香港生人,口嫌体直的代表人物。

她可太了解他了。

提前收好行李,明天不至于太仓促。苏珀把打包好的行李箱立放在玄关边,喘了口气,然后过去敲门。

梁仲舶穿着过膝的运动短裤,坐在被子外看书,脖子上还挂着半干的毛巾。

苏珀问:“我把雪具留在这,成吗?”

梁仲舶没抬头,神情明显是在故意冷落她,翻了一页书,才说:“我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真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苏珀绕着手,靠门,“你现在的行为,特别小孩儿。”

梁仲舶抬了抬眉毛,“Asyoulike.”(就像你喜欢的那样)

讽刺她呢,苏珀听出来了。

苏珀甩掉脚下的拖鞋,用后脚跟关上门,然后光脚往床边走。

她直接踩上他的床,跨坐在他腿上。

这是一波反野,先手压制敌人。

“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

梁仲舶把书放在一旁,苏珀这才看清书的封皮,他竟然在看《羊呆住了》。

“What'stheproblem?(有什么问题)”

“别跟我玩这套,我最讨厌的就是冷暴力。”

苏珀要跟他聊清楚因果关系,“你搞清楚,是你求我来的,不是我主动来的。”

“那是因为我有我的计划。而我今晚的计划是一个人呆着,so——”

梁仲舶的眼神递往门的方向。

意思是让她滚蛋。

客户让她滚,苏珀没脾气,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她压根不欠他什么,凭什么每回谈崩了都是她滚蛋走人?

“c你大爷的。”

苏珀骂完,反手扯散脑后的马尾辫,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正好,他喜欢cowgirlposition,根据以往的经验,她只需要甩一甩头发,蹭一蹭他,就能把人放倒。

苏珀能感受到他有sexuallyexcited(生理反应),但是却始终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进入了贤者时间,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Giveitup(放弃吧),我是不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的。”

对比刚才在楼下的较量,这会儿态度强硬的人是他。

谁说男人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动物?只要他想忍,完全能忍得住。

一炮泯恩仇,这招在梁生这儿根本行不通。

“真没劲。”

苏珀坐在他身上翻白眼,“像个和尚。”

“随你怎么说。”

他若是现在缴械投降,故事就会朝向她设定的方向发展。

梁仲舶清醒着呢。

输人不能输嘴,苏珀顶他,“就你还玩极限运动呢,一点冒险精神没有。”

“对不起,极限运动需要的是monk(和尚),而不是hothead(脑门一热)。”

苏珀不屑,“所以呢,你在爱情里也做monk?”

梁仲舶摇头,“爱情比极限运动更冒险,且有时,风险和回报并不成正比。”

每一次滑行,他都能得到回馈,在收获心跳的同时也能看到自己的进步。

但爱情呢?付出越多,越容易血本无归。

梁仲舶用一种复杂且纯粹的目光看着她,说:“但它始终是值得的。”

梁朝伟迷人在他有一双忧郁的,会讲故事的眼睛。

这位梁生也学到了他的精髓。

苏珀感觉自己在看黑白片,听一个老古板讲台词。

《DaysofWineandRoses》里,男人为了哄骗女人喝酒,和他一起沉迷醉乡时便是这幅神态。

“Well,anythingworthhavingisworthsufferingfor,isn'tit?”

(任何值得拥有的东西也值得为它受苦,不是吗?)

都是骗局,都是陷阱。

苏珀厌烦了这些爱情游戏。

梁仲舶将手扶在她的腰上,“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因为我发自内心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一可再的。”

“可一可再……就是说睡了一次,还能有第二次,是这意思不?”

苏珀嗤笑,“你凭什么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我看起来很廉价,很好糊弄,还很好打发?”

梁仲舶知道她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她是带着尖牙与厉爪来的,随时做好要与他开战的准备。

“无论你说话多难听,对我发再多坏脾气,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那只是你的盔甲,是这个糟糕的世界让你变得这样冷酷。”

梁仲舶说:“你心底深处住着一个善良又脆弱的littlegirl。你展现出来的有多坏,她就有多好。”

她的不屑一顾,她的漫不经心,她的贪新厌旧……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卑又自负的防御机制。

只要绝不交出真心,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为了避免结束时的阵亡,她避免了一切的开始。

但她却疏忽了一件事。这回她遇上的男人是有睿智的,他的人生经历了她想象不到的大风大浪,纵是她穿上再厚的盔甲,他依然能透过现象看穿她的本质。

“但是Soup,不是只有你可以伤害别人,别人也可以伤害你。”

梁仲舶看着她,说:“只是他不想。”

他将她的灵魂都看穿,如此轻而易举。

苏珀无法接受。

“别装作你很了解我。刚当完教练,又要扮神父?你这么喜欢为人师为人友?”

她忿忿地站起来,“我告诉你,男人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为了不让自己三十年铸造的牢固外壳在一瞬崩塌,苏珀选择退场。

这一轮,姑且算他险胜。

“就这样。祝你睡个好觉。”

话虽如此,但是,Howisitpossible?

她的胡作非为,他要用一整晚的时间自我消化。

门关上,梁生看着她刚停留过的地方,在心里念了好几遍Damnit。

第二天上雪场,苏珀面对自己钟爱的白色鸦片,依然心不在焉。

明明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出发,一起搭缆车,两人却各滑各的道。

少了她这个顽徒,有的是妹妹排着队想跟梁生学单板,一人只教一趟,一天都不够他安排的。

说不清是昨天滑累了还是休息得不好,苏珀感觉今天浑身都使不上劲,滑了几趟便抱着板子,形单影只地去到咖啡店休息。

下午三四点,Eva准时来喝下午茶,看见苏珀坐在窗边,很是意外。

“咦,你怎么在这儿?”

以往刷雪,一群人里就属苏珀最有劲,每天雪场的第一趟和最后一趟缆车,都有她的身影。

“状态不好。晚上还开高速呢,不想太累。”

Eva会意的笑,“行啊你,这么快就和梁仲舶复合了?”

苏珀现在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头疼,都快被搞出ptsd了。

“算了吧,我跟他过不到一起去。”

“你不是你跟他过不到一起去,你跟谁都过不到一起去。”

咖啡就位,Eva拉过杯碟,往里放了包黄糖,搅了搅抿一口。

“你要接受你们是两片不一样的树叶。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完美契合的人,走到最后,全靠磨合。”

苏珀心想,完犊子了,已婚族开始给她传教了。

“你就为了躲他,才跑这儿来一个人呆着?”

Eva看苏珀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理所当然这么认为了,“雪场又不是他家开的,更何况那么多条雪道呢,大不了就去滑儿童道,至于这么憋屈吗?”

苏珀这怨气憋了一晚上,实在是憋不住了。

“你说他是不是一天天不上班闲的?怎么就跟我过不去了。”

一到雪季,两人总能纠缠到一起去,没完没了的,像国产连续剧,不演够五十集不罢休。

苏珀特别不喜欢这样的男女关系,像和面,来来回回的加水加面,揉来揉去,怎么都和不成面团,只留下一滩稀泥。

Eva抬头,“谁说他没工作?据我所知,他工作一直挺忙的,去年是为你休了半年假。”

“为我?”

“当然也为了滑雪。”

苏珀撑着头,苦恼,费解,她想不通。

“所以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你自己问他咯,我也不清楚。”

Eva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供述了,“反正去年是他第一年滑万龙,最开始跟你一样,也是周五晚上来,周一一大早就回北京。后来租了房,雪季就驻扎在崇礼了。梁仲舶的水平你也知道,下场滑一趟就出名了,好多品牌想签他请他拍广告,给他拉赞助,他都不干。有个明星想请他做私人教练,他也拒绝了。这人就不缺钱,不是普通中产。”

苏珀纳了闷了,“这些事儿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聊天知道的啊。”

Eva觉得好笑,“难道你俩只睡觉,不聊天吗?”

“也聊,但都不聊这些。”

苏珀的宗旨是,英雄不问出处。

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大家保持神秘感,各自安好。

“我这人不喜欢查户口。问多了,显得我现实。”

“那你多少得了解些基本情况吧,万一遇上个在逃通缉犯呢?”

“在逃通缉犯敢那么明目张胆戴大劳?我不信。”

Eva摇头数落她,“你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活得这么二虎巴登呢?”

二虎巴登,北欧方言,意思说她虎,傻了吧唧的。

“你够了啊,我妈可都没这么埋汰过我。”

苏珀不高兴了,本来就心烦着呢,想着Eva能开导她几句,结果没落着一句好话。

Eva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微信,想起件事来。

“弟弟今天还跟我打探呢,问你跟谁一起来滑雪的,为什么没回他信息。”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就说等见到你了,再帮他问问。”

苏珀想了想,说:“要不你就实话实说吧。”

“怎么个实话实说?说你和前男友旧情复燃,酒店都不住了,跑崇礼县住小破公寓去了?”

“你说我和梁仲舶在一起,他应该就明白了。”

苏珀叹了口气,“西二旗和大望路,算是异地恋了。他要是不来雪场,我们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见面。”

“汤汤,我可算知道我和你的差距在哪里了。”

Eva评价她,“你确实够狠心。”

苏珀也没办法,“我只能二选一。”

事实上,苏珀最讨厌的事情就是pickaside,她从上一家公司跳槽走人,就是因为两个老板闹分家。她不想站在任何一边,于是选择了跳槽。

梁仲舶昨晚的行为,实质上就是在逼她二选一。

苏珀现在一个都搞不定,更别说伺候俩了。

她手里已经有一滩稀泥了。那边呢?

趁着还没往面粉里加水,赶紧收手,或许还不至于搞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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