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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Chapter Ⅷ

苏珀还是想不明白。

她从头至尾都没觉得梁仲舶对她有多上心,爱情究竟从何而来?

也可能他天生冷淡,是块捂不化的冰。

在孤傲这一点上,苏珀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一旦交上手,就是冰刀划冰面,比拼谁更硬。

这份纠结并没有延续到午餐之后。周一事忙,两点有一个答疑会,有关三八节项目的。

Brief的内容苏珀已提前知晓。HC这家公司最早靠卖奶粉起家,随后涉足营养保健等领域,十年前在港交所挂牌上市,市值百亿。

苏珀和他们打过两回交道,正是那群彬彬有礼的香港客户。

疫情过后,制药企业纷纷进军营养保健食品行业,大健康领域将成为药企的新战场,未来走势看好,这次三八节的营销传播预算也非常可观。

客户方出面答疑的人是国际市场部一个名叫David的创意。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的KPI不是销售额,而是让中国人注重健康问题。我们要impact,insight和implement,Clear?”

苏珀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仿佛自己还活在千禧年,上个世纪4A广告公司的那套油腔滑调,他可算学到精髓了。

负责这个项目的AE同样是一脸喝了隔夜酸豆汁,消化道紊乱的表情。

“这个David说话听得我真难受。”

苏珀把麦mute了,说:“这人,我老乡。”

“真的啊?”

“我上上家公司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互联网大厂干甲方,铁岭人。”

“东北人学港台腔,真难为他了。”

苏珀对此司空见惯,“他老板是香港人,不学怎么拍马屁?”

答疑会听完,客户需求还是很清晰的。一套完整的营销方案,预热期要做一个线上事件,一条传播用的片子,维热期再找几个话题人物帮他们做品牌推广,附加一些零零碎碎的物料。预算cover在五百万,还是有钱可挣的。

KOL的资源谁家都不缺,主要竞争点还在事件和TVC的创意上。

距离提案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老板的意思是做三个方向,苏珀做一个方向,另一组创意做一个方向,再请外援来保一个。

三八节向来是各大品牌营销战的修罗场。而这一天的命题始终如一———怎样打动女性消费者。

看似简单的命题,要交出一份满分答卷却并不容易。

因为这是一个人人都在聊女权的时代。

客户说,他们想要特别有洞察,能够打动人心,甚至能改变社会偏见的广告。

但这是一个伪命题。为什么?

因为广告公司的本质是谎言制造工厂。绚烂的话语,精美的包装,大肆的鼓吹,都只是些小伎俩和小聪明,是用肥皂水吹出来的泡泡。

没有人爱看广告,甚至没有人相信广告,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不会上当受骗,但其实他们就是最大的受骗者。欺骗他们的不是广告的内容,最根本的谎言在于,人们接受了广告的存在,并且相信广告改变了这个世界。

事实是,广告改变不了世界,谁也没能耐改变世界。人类文明诞生至今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指望靠一条广告来扭转,那是扯淡。

苏珀并不热爱广告,她热爱的仅仅是这份工作。

工作,是她证明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

正当苏珀因为新接下来的比稿项目而倍感压力时,第一天上班的职场新人给她发来了一张自拍。

林旸刮了胡子,还剪了头发,规规矩矩地穿着浅蓝色的棉衬衣,脖子上挂着工牌,而不是铁牌。

苏珀回复他:【终于不像野人了。】

界面跳接到了语音通话。

苏珀去到楼梯间,电话一接通,林旸便开始抱怨:“我上班这地儿可太偏了。早上开车来,在北五环堵了一个小时,有这功夫都能去趟天津了。”

苏珀笑:“你丫还瞧不上西二旗。那是中国的硅谷,未来宇宙的中心,我想去还去不了呢。”

多少人累死累活干广告,就为了有一天能去互联网大厂干甲方,他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旸第一天上班,干的都是些碎活,这会儿还挺清闲,能有时间下楼买杯咖啡。

“我是真瞧不上这地方,没劲,一点北京味儿都没有。”

苏珀提醒他,“你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南四环。”

对苏珀这种外地打工人而言,北京除了朝阳区,其他地儿全是村。西二旗和南四环也就半斤八两,跟平谷的嘲笑廊坊的不是北京人一回事儿。

才溜班一会儿,工作群里就有人@她。

苏珀说:“你好好上班,我忙呢。”

“行。晚上再聊吧。”

林旸先挂了电话。

但苏珀其实想说,晚上不聊也行,聊也净是些腻歪的话。

回到微信主页,苏珀看见梁仲舶的头像,更焦虑了。

这回她不是有心要他等,而是真不知该怎么回复。

她是没办法一心两用的人。

苏珀决定快刀斩乱麻,提高工作效率不再分心,先敷衍他几句。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早上忙,没看到。】

等苏珀回到工位,再看手机,已经有了回复。

【我也返京了。】

【上课?】

【是。】跟著下一条,【請你飲茶。】

【哪?】

【Ritz-Carlton.】

苏珀皱起眉头。

去酒店喝茶,什么意思?

公司附近还真有一家丽思卡尔顿,推窗就能看见。

不过这也不稀奇,他知道她公司在哪里,打开地图软件一搜便知道附近都有什么好地方。

虽然他们都base在北京,但却很少在北京约会。

为数不多的一次,梁仲舶在工作日找她吃午饭,是在SKP六层的餐厅,吃淮扬菜。

那时两人算在热恋,天天见面都不嫌多。苏珀遇到工作上的烦心事,拉住他拼命吐槽,发泄负能量。

梁生竟没有一点不耐烦。

“听你讲工作,挺有趣。”

“你觉得有趣?”

“可能因为广告行业本身很有趣。”

“这行可不是人干的。”

“那你是什么?”

“我是畜生,是狗。见了客户,就摇尾巴汪汪汪的那种。”

“你太贬低自己。”

“是你不懂职场艰辛。”

他说:“我只管懂你就好。”

他其实待她不错。

温柔,总在不经意中。

苏珀并没有把他视作仇人,也恨不起他来。哪怕他在她生活里消失了一整年,了无音讯。

此时此刻的怯懦,只怪那该死的矜贵和骨气。

【等我半个钟。】

回复完这条微信后,苏珀和组员确认了一下工作进度,然后去到了创意总监的办公室。

SCD正在打电话,苏珀隔着玻璃门听见了一句。

“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研发出新冠疫苗了吗?”

看来是药企的客户。

苏珀一直等到他挂完电话,才敲门而入。

“我要请假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嘛啊?”

苏珀随口胡诌,“哦,打新冠疫苗。”

对方语塞了好一阵,明知这是借口,也只有无奈应允,“出去吧。”

言下之意是让她滚。

苏珀习惯了。

SCD是老4A出来的人,现在公司里这群老男人的首脑,看她不顺眼已久。

唯一对她态度好时,只有在她穿低胸或是短裙来上班的时候。

这就是她生存的世界。

作为女人,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呢?

是当你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彻头彻尾的男权世界里,并且无法挣脱的时候。

绝望久了,就习惯了。

苏珀去洗手间补了点妆,只带着手机下楼。

入冬的北京,很光秃,每条街都是一样的颜色,寡淡而无趣。

苏珀在酒店门口吸了根烟,思绪放空的这五分钟,天空开始飘雪。

苏珀想,他们还真是跟雪有缘。

王菲的歌里有一句。

「从未跟你饮过冰,零度天气看风景。从未攀过雪山,所以以为天会继续晴。」

事实呢?雪也攀过,冰也饮过,还是不算如愿。

由此可证,歌里唱的,都是假的。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跟人讲事实,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苏珀掐烟走进旋转门,两人好巧不巧在电梯口撞见。

这男人,昨天还是滑雪客,今日便摇身扮作西装友。

苏珀侧目扬眉,“你穿这样去给人上课?”

“没人说不能穿西装上课。”

梁仲舶按下楼层键,“教书先生,都係先生。”

苏珀抱手,不再和他搭话。

他多半觉得她是傻子,他说什么都会信的那种。

电梯到站,身着waistcoat的矮胖领班在电梯口领路,“梁生,里边请。”

苏珀看出来了,他是这里的熟客。

行至落地窗边,邻班拿起桌上的「reserved」卡片,笑目问:“哩个位得唔得?”

梁仲舶答:“都得嘅。”

“仲系饮普洱?”

“系。”

“我先交代后厨备茶水,有事随时吩咐。”

“好。”

领班长了一张很和善的脸,笑起来像弥勒佛,很难令人讨厌。

走时,别桌的客人对着他连喊了几声“服务员”,领班全当没听见,径直去交代大堂的服务生小妹,哪一桌是vip客人,要服务周到点,说话间笑脸全无,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这就是苏珀不喜欢这种场所的原因,看人下菜碟。

苏珀是第一次知道,“这里的领班还会说粤语。”

梁仲舶答:“做高级服务业,起码精通五国语言。广东话很易学的,对他们而言小意思。”

别看人家穿着滑稽的马甲,说不定年薪百万呢。

这世界既如此,笑贫不笑娼。

他们坐在整个茶厅最好的位置。苏珀放眼四周,商务人士寥寥,倒是拼桌的下午茶名媛居多,举着手机对桌一通狂拍,打卡网红英式下午茶。

梁生倒真是寻她喝茶聊天来的,坐定便问:“最近怎样?”

苏珀答:“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有无耽误你工作?”

“耽误了。”

苏珀说:“所以你埋单。”

反正也是他挑的地方,他提的议。

梁仲舶点头,“Sure.”

他今天戴了假肢,日常辅助用的机械手,和在雪场戴的装饰品不一样。足以判断他今日确实有工作在身,但不一定是教课。

苏珀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落地窗外的城景也对她毫无吸引力。

苏珀的目光一直寄放在他的身后。

梁仲舶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苏珀抿一口普洱,说:“你看我们身后的那一桌人。”

梁仲舶装作不经意地回头。

“你看那个男人,穿着拖鞋来丽思卡尔顿喝茶,奇不奇怪?”

苏珀口中的男人穿着件藏青色的蒙口薄绒外套,头发灰白,看年龄像五六十岁上下,虽然光脚穿拖鞋,但打扮得并不邋遢,头发也修剪得很整齐。全身上下,只有那双Crocs洞洞拖鞋很怪异。

苏珀仍在品,“虽然他穿着拖鞋,但他给人的气质吧,像是那种之前得势过,后来失势的公司高管,很可能是外企,多半是香港或者台湾人……欸,你再看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法斗,黑皮裤尖头靴,酒红色的盘发,沙发凳上摆着精贵的鸵鸟皮包和一件银灰色的大貂。

苏珀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北欧人看见貂,难免会有生理反应。

“那个女人,脸上很多医美痕迹,年龄应该已经五十了。”

苏珀断言,“我猜他们是二手婚姻。”

梁仲舶不信,“我猜你在编故事。”

在他眼中,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男人爱妻,宁可自己穿拖鞋,也要给妻子买爱马仕。

“你不信啊?找领班来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苏珀掂起一块茶点,放入口中,“这里的客人,他一定了如指掌。”

梁仲舶摇头,“我没这么无聊。”

苏珀来劲了,“敢打赌吗?”

梁仲舶未料到她的孩子气,失笑,“想赌什么?”

苏珀眨了下眼睛,“Anything.”

这是一个很大的赌注,没有男人会不心动。

梁生也不例外。他仅在心里做了轻度的挣扎,便做出了决定。

梁仲舶起身走向吧台,带着现金小费。

苏珀悠闲惬意地喝着普洱,看着窗外美景,胜券在握。

两分钟后,梁仲舶回来了,带着她胜利的消息。

“Youwin.”

那个男人的确曾是个外企高管,某法国集团在大中华区的CEO,两人也的确是二手婚姻,那个女人有个读大学的儿子,在美国。

梁仲舶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珀得意洋洋答:“洞察。”

做广告,最重要的是洞察。

观察人群,才能鉴别出潜在消费者。

梁仲舶闷头饮茶。

“我输了,需要我做什么?”

苏珀轻佻地扬着下巴,“暂时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雪场是他的主场,在雪地上她可以输,但在二环路上,轮不到他摆布她。

苏珀很享受扳回一局的感觉。

梁仲舶答:“好。我可以等你。”

苏珀再度强迫自己回归事实。

事实上,她有什么想从他身上得到的?

是充斥着铜臭味的圣诞节彩灯,还是他的机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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