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卫家沟子，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就醒了。
鸡鸣声里，家家户户打开院门，村里的老少自发自动地围凑到了大队部和大红山脚下卫二兵家的院子里。
男人劈柴挑水、搭棚摆桌，女人揉面洗菜、蒸馍炸果子，孩童们围着院子跑跳嬉闹，叽叽喳喳的声响，让长年安静的山脚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卫二兵家前年新建的房子是村里顶格数得着的青砖房。
南下村砖窑把头老陈头的老儿子偷跑去山里玩丢了，满世界托赖猎户帮忙去寻。卫妹背着干粮进山，寻了三天两宿才从深山里把那被野猪追慌了脚步的小兔崽子捡回来。老陈头承情，拉着一家人起早贪黑烧了半月的砖瓦，硬是凑齐了一幢宅院的砖料给送了来做谢礼。
整座院子坐北朝南，方正规整，四面房屋合围出一方敞亮的天井院子。墙顶压着一水儿齐整的青灰小瓦，层层叠叠，挡住风雨侵蚀，护住整座宅院的安稳。院墙不高，刚好没过成年人头顶，墙头干净利落，探出几枝院内的石榴树和枣树枝叶，用料是老房子拆下来的旧砖错缝垒砌出来，砖块经年累月被风雨打磨去了棱角，泛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很有几分古朴大气。
眼下这座让人钦羡的院子已经把墙面用白石灰细细刷了一遍，遮去了斑驳痕迹，屋梁上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一一清理干净。窗户上糊上新的窗纸，正中粘贴一张大红剪纸喜字，线条朴素，边角虽不算齐整，却红得鲜亮，瞬间让沉静的房子添了十足的喜庆。
连院子外的泥地都被反复洒水、平整压实，踩上去不再尘土飞扬，专为今日收拾得利落整洁。
这一日，是卫二兵家的卫妹，大名卫青锋，与京城下来的知青，大队部中药站大夫白秋水，成亲的日子。
两人光定亲就定了三年，要不是平日里总是成双入对的出门进门，大家伙儿都以为这门亲事要黄了。如今挨了三年，总算把小白大夫挨到了能登记的年纪，今日一大早，卫青锋就骑着肥皂坊配的二八大杠，载着她的小女婿去县城领结婚证去了。
「回来啦！」
被派去前方『放哨』的半大孩子抡圆了腿儿跑回来，扯着嗓子喊：「新娘子新郎回来啦！」
一声大嗓门彻底点燃了满院子的热闹。
这三年，中药站和肥皂坊给卫家沟子解决了多少病痛、带来了多少收益，卫青锋与白秋水这对儿小两口在村民之中的威望就有多高。
今日的卫建国就是这场婚礼的司仪和证婚人，身上是笔挺的军装，胸前还有两枚擦的金灿灿红艳艳的二等功三等功勋章。
不需要繁琐的仪式。在卫建国的张罗下，红桌摆放在正屋门前，桌上供奉着简单的果品、茶水，端正摆放着毛主席画像。两名新人走进院子，站在院中的空地上，直接举行新时代的拜堂礼。
随着大队长洪亮的口令，新人规规矩矩地弯下腰来。
一拜天地，感恩岁月馈赠、烟火安稳；
二拜高堂，向操劳半生的父母躬身行礼，感念养育之恩；
最后夫妻对拜，往后便是风雨同舟、相守度日。
简单却庄重，没有繁复流程，但每一个动作都诚恳郑重。
新人起身，白秋水对着卫青锋笑。
这场婚礼与当年的那一场有着相隔天地时空的悬殊之差。整场婚礼连同房子车子全部加起来，价值可能还抵不上当年雪羽头上发冠镶嵌的一枚珠玉。
但眼前的人，包括旁边一众笑着闹着贺喜的人，却是前所未有的赤诚。
这方天地，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