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沟子的老油坊天不亮就冒起了白汽，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柴火噼啪炸得响。三个健壮的青年媳妇围在锅边，手里攥着一人高的长木柄搅棍，通过单薄的布衫，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搅动一鼓一鼓的。
灶台上摞着半人高的油桶底子，是从红星公社各生产队凑来的棉籽油渣。墙角堆着晒得干透的猪胰子。草垛边码满了刚从地里割来的荨麻、茴茴草，烧出来的草木灰滤出的碱水装了满满三大缸。
白秋水站在锅边，身上穿着大队长媳妇儿赞助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脸上罩了一个自制的面纱口罩，额前垂下的细碎头发遮住了一双散发着浓郁的生无可恋气息的眼。
铁锅边沾着厚厚的皂沫，锅里翻涌的黄褐色液状膏体，厚重黏腻的气息一股接一股地铺面而来。
白秋水跟一旁认真观察的队长媳妇杜红娥讲解道：「像这种情形，就得再加一些碱水，促进皂化成膏，但必须充分搅匀，以防糊底。」
杜红娥受教地连连点头，转头扯开大嗓门：「添半瓢碱水！慢着搅，别让它糊底！」
旁边扎着蓝布头巾的妇女们攥着纱布，把刚滤好的碱水顺着锅边慢慢往里倒，碱味混着油脂的气味顺着风飘出半里地，连村头放工回来的社员都循着味儿往这边瞅。
「这是做上了呀？」
「可不做上了，我媳妇儿一早起就匆匆忙忙过去了，算算这都忙活上大半日了。」
「队长也是，这样的大事儿怎么能交到女人手里？」
「咋？你不是你娘生的啊？！」
「哎哎哎！吵吵啥呢？人老人家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看看你，不进步！」
「进步个啥？你个和稀泥的，谁不知道你家兄弟妯娌三个都进皂坊了，一家子都拿满工分，尽偏着说话！」
「切！你家早年间女娃扔的扔送的送，好容易整回来个媳妇还给打回娘家了，如今用上女人的时候抓挠不着了，怪谁，啊？」
村里汉子群真打起口仗来一点不比老娘们群逊色，一时众人都幸灾乐祸地哄笑起来。
出声的光棍汉子拉不下脸，鼻腔里哼出一声就几个大步走了。
众人说说笑笑经过老油坊，就见墙根下的青石板上，十几个木模子排成整整齐齐的两排，刚舀出来的热皂液「哗啦」倒进模子里，冒着细弱的白泡。半大孩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削好的木戳子，等皂液半凝的时候就往上盖「公社造」的印子。
字迹歪歪扭扭，但打眼看上去，一众粗汉却觉得分外新鲜好看。
一个老汉更是嘿笑出声：「看我家老小子，手里准头真不赖！」
新鲜的营生，带着的全是新鲜的盼头。
门外的竹筐码满了脱模的土肥皂，黄澄澄的一块摞着一块，拉着竹筐到大队部，阴干半拉月，就能送到供销社换钱票回来，再按着工分分到各家各户。
「得跟大队长说说，钱票是钱票，也得给咱们村户一家分几块不是？」
「嘿，那还能少的了？」
「就是，咱大队长啥前干过那顾头不顾腚的事儿？」
「也不知道啥滋味哈~」
「让你媳妇儿偷偷给你㧟一块儿！」
「嘿！你个撺掇挖墙角的！」
「想咱一个土里刨食儿的老农民，皂角草木灰搓了大半辈子，临了也是混上了，那叫啥，肥皂？」
「臭肥皂，等明儿日子再好过些，让小白大夫也给你整个香喷喷的！」
「咯吱咯吱一洗，嘿，泥土蛋子老来俏~」
「哈哈哈哈哈哈~」
……
村里的老骡子拉着板车晃晃悠悠过来，车轱辘碾着土道，扬起的灰里都裹着淡淡的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