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卫建国啐了口吐沫到大拇手指头上搓了搓，捻开手里的土黄色笔记本。
本子是供销社统一发售的土纸笔记本，巴掌大小，硬纸壳封面，内页是竹浆土纸，纸面稍稍有些凹凸不平，印着浅淡淡红竖线。这是隔壁望京公社的造纸坊出产。
望京公社四周都是竹林，那地方前朝早年出过举人，回馈地方给建了个造纸坊，有手艺一代代传下来。后来更朝叠代，战乱频频，糊口都成了问题，这造纸坊也就败落了。到新国开立，上头下达了通知，说是鼓励社队发展小规模副业类工业，旁人都唯恐招惹来是非，但望京公社的大队长是个断文识字的人物，硬顶着风言风语，把造纸坊给拉了起来，如今望京公社也成了四里八乡最富裕的地方，每年光造纸坊的产出，就够公社队员过了饱年。
「望京公社先开的口，直接定了三百块，说是给社员发中秋节礼，其他零零碎碎，拢共定出去二百六十块。。」
卫建国嘴上说着，眼里也跟着露出羡慕，倒没有什么不好的成色。虽然平日里常常骂望京公社的大队长是个老油头，但对方的为人手段，卫建国还是佩服的。
那是个难得的从大田里出来文化人，跟他这样的兵痞子粗人大不一样，那家伙张口就是道理，县城里头革、委会的人都说不过他。
「我跟老油头说了，回头他带着你往县城和外边公社村大队趟趟路子，也不能单靠妇联过日子。」
卫青锋点头。走妇联的路子主要是为了把肥皂坊给办下来，之后的销路自然不能只走这一条窄道，跟着前人的车辙子走，总比自己没头苍蝇似的乱碰乱撞的好。
「为这，少收他们六十块肥皂钱。」
土肥皂初步定的价钱是五分钱一块，六十块可是三块，老农民土里忙活一个月都不一定挣的出来。
「不多。」卫青锋说道。
「啧。」卫建国搓搓牙花子，不过想到先前送出去的香肥皂和香膏，又闭上了嘴。当时县里那个时髦的女干部可是说了，那香膏味道和模样比大上海的雪花膏不差什么。
雪花膏那小小一罐就敢卖五毛，看着都用不上一个月！他们那么老大块能用到过年的臭肥皂才敢买五分！天杀的，钱都给他们挣去了！
「你再带着点香膏？」
「没了。」卫青锋一口拒绝。
倒不是不能制，就是那一点瓶瓶罐罐，白秋水又是进山、又是下水，回来又是熬煎又是煮，卫青锋见不得他那副单薄的小身板那么折腾。
「小白又制了批艾草皂，绿油油的好看，味也清爽，拿那个走礼。」
「那倒是也行，旁人不论，望京公社那老油头肯定喜欢。」
听到这儿，卫青锋心思稍微动了动。前些日子白秋水跟她提到竹炭也可以制皂，比臭肥皂来的齐整好看，也没怪味，成本又比需要添加香味的香皂便宜，但眼下村里第一批土肥皂还没卖出去，跟人合作竹炭皂的事儿就得先放放。
一是没人手，二是肥皂坊还没真正在这块地界儿立起来，大头就得让人家给占去。
卫青锋这些日子城里村里跑来跑去，看着听着，不知不觉就明白了许多事，悟觉了不少道理，行动都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用卫建国的话说就是，像个人物了。
这就是卫建国乐意擡举卫青锋一个女娃东奔西走办事的原因。
卫建国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但部队里部队外也见过真正的聪明人办事，他原就瞅着卫青锋不一般，如今更是觉得自己有眼光。
这卫家大妹儿，自打绑定了那京城来的小白知青，就像龙遇着了云、虎遇着了风，一下子就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