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
“天公赐美,虽无工手佳具,但有野荷留香,也是一桩美事。”
说罢,便低头凑近了莲花,小口小口地泯了起来。
谢子玄只是将将举起了葫芦,还没来得及入口,便止住了动作,目光里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幽深,一直在面前人身上徘徊。
莲花瓣带着淡粉,与少年人的玉般的肤色交相辉映,被酒浆浸得光亮湿润的唇瓣,轻柔惬意地落在翠绿的花心上。
粉,白,绿三色清浅,却是生生地波动心弦。
许轻凡自然没有注意到谢子玄的异常,此刻他正自得其乐,不亦快哉。
酒香清冽甘澈又合着淡淡的荷花清香甜意,极是清爽可口,让他大为欢欣。
他的脚步带着踉跄,歪歪斜斜地回到了不久前找到的“宝地”上,然后就倾身坐或者说是躺在了岩上。
他的一只脚已经落到了溪流里,却像是无所觉的样子,随意而散漫摆动了几下,口中吟咏着一首小调,自得其乐不提。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1)…美酒,本天成…”
谢子玄听他最后所哼的小调虽说韵律奇特,但其间的快意洒脱狂放不羁却几乎漫溢而出,心内震惊。
若是叫刘伯伦(2)君听闻此句,定然会即刻将其引为知己罢。
谢子玄正y_u上前询问,然而却是发现后者两颊酡红,口中啧然有声,粉瓣的莲花正被他攥在手上,还未饮尽的酒水沾湿了他的衣襟x_io_ng口竟是已经大醉而眠。
谢子玄顿时哭笑不得,许轻凡一语的确不错。
一壶酒着实不算多。
可是现下呢?
却是有人仅是饮了半壶就沉沉睡去。
怪不得其家人不允其多饮不光只为了念及年纪,更多的,还是因为其酒量着实太浅罢。
“就这样醉过去了?阿丑对我也太过安心了。”
谢子玄叹息一声,在许轻凡身侧坐下,细心地替他将覆在脸上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
林间的光影琐碎而细腻,密密地落下。
许轻凡的些许衣角浸在了水中,白纱悠悠地随水飘荡。
一片细长的竹叶悄然飘落,落在了他的唇角。
谢子玄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将叶片拿下,手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了他的唇瓣。
他的眼眸一暗。
良久之后,他才将眼神从昏昏睡去的少年身上移开,同时还伴着一句稍带迷茫的低喃。
“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李白的《月下独酌四首》
(2):即刘伶,字伯伦,魏晋时期名士,竹林七贤之一,xi_ng好酒。
第57章 第五十二章
五十二章
白玉一杯酒,寒霜十月天。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之间便从指间流逝。
十月初六,天寒,宜造灶、上梁、理发、裁衣,出行,忌移徙、婚娶、殡葬。
谢子玄长身玉立,裹着一袭白绒雪毡衣,愈发衬得唇红齿白,眉目疏逸。
不过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的愁绪,良久之后,竟是低低地叹了一声气。
“郎君,”一旁的车夫苦着一张脸,“若是再不动身,天色就要晚了。”
谢子玄已经不下数次听过这番提醒,但他依旧执拗地摇了摇头,“且再等等。”
车夫咧了咧嘴角,这句话他也是听过数次了。
他忍不住顺着自家主人一直呆呆凝望的道路尽头看去,依旧是空荡荡的,莫说是人影了,就连流浪的猫狗也无。
车夫的心里也是犯了疑。
要说是郎君的友人之列,不久前他们已经携伴而来,和郎君很是依依惜别了一阵,还留下了不菲的别礼,可若不是郎君的旧交,又会有什么人能够让向来恪守时间,从不拖延的郎君延误这般久的时刻?
谢子玄并不知晓车夫心中的百转千回,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道,“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与其说是告诉别人,倒不如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还记得自己昨日与许轻凡谈及要返都郡赴任时眼前人骤然冷淡下去的神色。
那般傲意疏狂的人,自然是对他的仕途经济瞧不上眼,而他之前,对这种不食人间五谷,自以为清贵的所谓“高人隐士”,同样亦是嗤之以鼻。
但因着心里不可言说的一份感情,他唯独不想在那个人心里留下任何不堪的印象哪怕那是自己早就选择好的道路。
天色愈发的暗了,黑云密密麻麻地排布,yin沉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谢子玄最后流连地看向那条通往许府的道径,狠狠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在车夫的催促声中上了牛车。
牛车讲讲行出了不远,在车厢内怔愣地烹煮茶砖的谢子玄,恍惚间竟是听见了并不甚明了的乐声。
苍凉的古琴之声,用一个曲调作变化反复,迭唱三次,激动而沉郁,其间难舍惆怅之情不言自明。
谢子玄恍惚之间将沸腾的茶水倾倒在了手背之上,但却没有丝毫吃痛的反应。
他听见了之前苦苦守候的那个人的声音,在萧瑟的秋风之中吟唱,和着琴曲,似乎连天上的流云都止住了步伐,天地之间,只余那一个人的声音,飘响,飘响,经久不息。
“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1)
谢子玄阖目,静静地聆听这一分天籁之音,同时也抽出了腰间别着的竹笛,嗡然奏响。
不管他们彼此之间政见不合,志趣有异,静噪不同,临别之际,他们依旧能为彼此献上诚挚的祝福。
琴声笛声悠然相和,传成了一个盛夏和金秋的记忆。
许轻凡端坐在胡床之上,双手已经离了犹在颤抖的琴弦,他极目远眺,夜色昏暗,他已经看不见那辆在暮色里渐行渐远的牛车。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能不识君。”
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在弦上一勾,坚韧的马尾琴弦竟是应声而断,其冲力恶狠狠地划破了许轻凡的指尖,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道阻且长,万望谢君珍重。”
许轻凡抱起了珍爱的檀木古琴,转身面向着和谢子玄截然不同,背道相驰的道路,坚定地踏出了步伐,终不回首。
他的袖口在猎猎风中鼓动,宛若羽翼一般。
这一年,是公元282年,许轻凡十三岁,谢子玄二十一岁。
距离那个群王逐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时间,还有八年。
作者有话要说:
【(1):即《阳关三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