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我今天去见了小节才回来这么晚……”春烟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元，放在手心给他看：“小节过的很好，还托我给师父买一些酒水和吃食。”
“乖～”顾轻在她的额头印上一吻：“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气氛不算太压抑，春烟还是有些担心，她怕顾轻误解她。所以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多言。只是任由他牵着她的手，一直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前。深望了一眼，才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窗外早已没了顾轻的身影，她受到了冷遇，顿时感觉有些孤独。顾轻是不是误会了她？顾轻会不会因此疏远她？顾轻是否会因此难过？
这强烈的不安全感，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直到看见床边放着的那几颗桃子和李子，她才终于露出甜甜的笑意，沉沉睡去。
日光散漫的照射下来，北京城里的夏天总是格外短暂，还未听几声蝉鸣便要过完了。
自那一日去探望小节之后，顾轻和白凤娇两个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顾轻很少这样不辞而别，白凤娇一向在学业上没什么长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也不甚稀奇。
只是那个在胡同口追赶春烟的男同学，仍旧坚持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执着的替自己辩解：只是偶然遇见而已。
春烟出门时，整个北京城都在戒严，声势浩大的场面比起末代皇帝离开紫禁城的那日一片萧索，简直天壤之别。
路上
的行人都在压低了声音讲话，有些胆小的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春烟有一瞬间梦回大清的感觉。
“你听说了吗？今天从南京来了一个大人物。”
“谁啊，这么大的阵仗？”
“嘘，不敢大声说哟，恐怕掉脑袋。听说他打个喷嚏，地都要震一震。”
春烟刚进教室时，便听见同学在议论纷纷。
“春烟，你今天也敢迟到？”
春烟闻声回过头来，看着多日不见的白凤娇，突然剪成了短发，换了成洋装，说不出的明快俏皮。
白凤娇罕见的一改往日嬉笑的模样，端庄起来却也有几分名门闺秀的淑女的味道。
“那天我们从茶馆里回来是怎么回事？”春烟不感兴趣今天怎么了，这一路从荣福堂走过来已经听了不少危言耸听的传闻。眼下她只想知道白凤娇失踪多日，是不是跟那个男同学深夜跟踪她有关。
“嘘！”白凤娇做了个嘘的手势，瞳孔放大，神色慌张的示意她向前看。
春烟一头雾水的转过身来，正看见校长和教画先生拥簇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进来。窗外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一排排俊朗的青年腰挺的笔直，宛如一颗颗青松。跟北京城里那些专门欺负小贩的“黑皮狗”大不相同，颇具一番气势。
“委座！您来给学生们讲讲当前形式。”校长撅着屁股，一脸谄媚，还不忘煽动着手臂煽动着学生们起身欢迎。
春烟跟风似的随着同学一同起身，
机械式的鼓起了掌。直到把巴掌都拍麻了，耳旁震耳欲聋的掌声还没有停息的意思。
“我是茅衷寒，比你们大不了几岁。”男人示意大家停下，端正的坐在前面先生授课的椅子上，中山装一丝不苟的贴在胸前。
春烟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相貌平平，比起顾轻棱角分明的脸，才知道什么才叫做盛世美颜。
而且他明显跟春烟的父亲年龄差不多，怎么能厚着脸皮说比同学们大不了几岁。
这套近乎的水平也太低了。
茅衷寒并不出众的五官，在摒弃了一向流行的蛤蟆镜，配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后，倒有一种儒者的风范。棕色中山装下包裹着的身体壮硕挺拔，兴许是常年握枪的缘故，虎口和掌心处布满老茧。
只是此时的春烟只替他热的慌。
“我最喜欢和青年学生们待在一起，我看到学堂里还有几位女同学，这非常好。说明时代在进步，封建制度已然瓦解。”
茅衷寒尽管想显得随意一些，将手放在桌子上。然而常年的军旅生涯，还是让他藏不住锋芒。
“近年来时局动荡，民不聊生。帝国余孽和军阀互相勾结，罪恶滔天。”茅衷寒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一种穿透力，听得学生们耳膜嗡嗡作响。
“中国的祸乱由此产生，每每想起，都让我痛心疾首。有志青年要打倒军阀，为中华民族的独立、富强而战！”
茅衷寒中间喝了两杯茶，又讲了两
刻钟的时间，看见同学们热血沸腾的表情，方才停下准备和学生们交流。
“请问先生，您在您所创办的报刊《南京时报》中披露奉系军阀，主张自由平等，您觉得自由平等能够拯救中国人吗？”
有男同学站起身来，情绪激昂的问询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战场，投身革命的浪潮中报效祖国。
教室内的谈话声愈发的激烈，传到了春烟的耳朵里，却觉得格外飘渺。也许是戏班子出身的缘故，她对家仇国恨一向不敏感。
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用来形容戏子，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春烟不是戏子，但她的爱人是戏子，她也跟着一起同化了。
窗外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着，听的入了迷，竟像一首完整有序的西皮快板。
她没有注意到陪在茅委员身边的校长，正在竭力搜寻着一位女学生，代替他拍茅委员的马屁。班级里寥寥无几的女生，除去白凤娇是白府千金，校长也得三分敬重。剩下姿色出众的只有春烟。
“禹春烟！”校长看她一直愣神的样子，还以为她沉浸在民族复兴的大业中。直接点了她的名字：“你来跟委座汇报一下你的理想。”
禹……多么年代久远的姓。
春烟愣了一下，她仿佛已经将这个姓彻底忘干净了。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便在校长满脸的期待中站起身来。
理想？这么新潮的词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春烟的理想
是可以嫁给顾轻。但她总不能说她想嫁给她舅舅，然后被同学归位异类。
冥思苦想了之后，觉得能吃到顾轻送的桃子和李子也不错。
“有吃不完的桃李。”
春烟说完，教室内立刻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笑声，茅衷寒也忍俊不禁。只有校长憋红了脸，铁青着眼眶，开始后悔自己叫了这个没见识的戏子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