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大帅且慢,我这次来可不是一个人。”
叶小菊先安排了琴师和鼓佬回会馆休息,安保问题还指望着勒勋多加照拂。
“叶老板,你放心。上海滩我插不上手,但在这无锡的地界,我捧的角儿,还没人敢搞小动作。”勒勋说着话,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表情中透着狠辣,痞子将军这个称号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汽车很快开到了三庆园剧院的门口,天空中的乌云越积越多。离开场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是待会下起雨来,势必会影响演出的上座情况。
叶小菊半生荣辱早就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颜酌的第一场演出。他还是期望能够全场爆满,为徒弟赢得一个头彩。
“师父,您慢点。”颜酌拉开车门,扶着叶小菊下车。
他抬头望了一眼碧瓦朱甍的剧院,一滴雨落在他的唇边。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叶小菊看见三庆园门口挂着的匾额。上面是用魏晋书法纂刻而成的几个大字:叶小菊演出会。
“您费心了。”叶小菊望向身边的勒勋。他知道这匾额不光价格不菲,花的心思更是让人感动。
勒勋瞅了一眼匾额,干笑了两声:“我本想邀功,但这匾额确实不是出自我手。这是‘听叶社’里那些老娘们找人制的。”
‘听叶社’全名‘莫听穿林打叶声’,是叶小菊的戏迷创办的剧社,只因每次听他唱戏意犹未尽,所以众
人讨论后决定成立剧社,专为捧他。
三庆园的后台。
无锡本地的京剧名家早已经等在了那里,见到叶小菊的身影之后,“刷”的一下全部站起身来,尊敬的叫了声:“叶老板”。
“别客气,叶先生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演出,大家不必拘束。”勒勋踢了踢靴子上的土,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接着闷头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
剧场经理才从售票处赶过来,叶小菊的到访直接造成了万人空巷的场面,很多没有买到票的追随者,竟然赖在门口不走,更有甚者大打出手。薛经理不得已出面协调,好一番安抚,才平息了这场争抢。
薛其瑞满脸堆笑,比起怠慢叶小菊,他更怕得罪了勒勋。
“叶老板,薛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经理将腰弯成直角,拱着手一脸歉意。回头准备招呼勒勋。
叶小菊还未开口,勒勋已经走了过去,朝着经理的屁股就是狠狠地一脚。长筒军靴踢的薛其瑞一个踉跄没站稳,几乎跌倒,脸上挂着的笑却一刻也没敢落下。
“出门不看黄历?要不是我派人去车站接,你准备让叶老板走着来你这三庆园?倘若路上遇见什么差池,你有几颗脑袋能担待得起?就凭你这四处漏风的小庙,养了几座泥菩萨,见到真佛反倒不知道几斤几两了?”
勒勋叉着腰一口气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只是把三庆园中
的其他伶人比做‘泥菩萨’还是弄得众人都失了脸面。
叶小菊慌忙扶好薛其瑞,自嘲的替大家解围:“勒大帅好厉害的一张嘴巴,感情您是弥勒佛,我们都是小弥僧了。”
勒勋想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叶小菊早已经走到他跟前来,扯了扯他的腰带后摆:“时候不早了,不如让我们早些开始排演吧。”
勒勋也不好再说什么,又吼着薛其瑞拿出了两罐明前的碧螺春给众人分了。才跟叶小菊短暂的告别,先回去处理公务,待演出正式开始时再回来看他。
天空中一声惊雷,淹没了三庆园中月琴和三弦的声音,豆大的雨点霎那间倾盆而下,砸在剧场的雕梁绣柱上。
“师父,我怕待会演不好,有损您的威望。”颜酌捡着休息的空档,和叶小菊耳语几句。
“师父可不是草包,我的威望若那么易折,也不叫威望了。你放心,我一直兜着你,万一你应该走矮相,却走了高相,那我就走一个矮相来配合你。有我在,你只管大胆的唱。”
“谢师父。”颜酌吃了一颗定心丸,再一看怀表,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叶小菊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拿温毛巾敷了敷脸,才叫颜酌给他上妆,准备带着徒弟唱一出《霸王别姬》。
锣鼓开场,无锡城的花旦小角儿纷纷登台,满台莺莺燕燕,个个美如天仙。在台上辗转腾挪,令人目不暇接
。
直到叶小菊众星捧月般的出场后,一声婉转娇啼:“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唱腔圆润,与他配戏的坤伶们相较之下,都成了庸脂俗粉。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叶小菊摒弃了传统的虞姬形象,依附男人而生的弱女子。创新的戴一顶如意冠,身穿鱼鳞甲,造型英姿飒爽。
舞台上的他绰约多姿,顾盼神飞,令观众如痴如醉。更有无锡城的土著,将整筐的金扳指,尽往舞台上砸。
一声:“大王回营啊!”
颜酌紧跟其他武生的身后,一亮相便赢得了一个碰头彩。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颜酌的嗓子又宽又亮,虽说只有十五岁,但经过师父的培训和自己的勤奋练习,无论是扮相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
颜酌:“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
叶小菊:“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颜酌:“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叶小菊:“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颜酌:“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
师徒二人在舞台上一唱一和,含情执手,师父泰然自若,徒儿也毫不怯场。观众本以为这个武生是给京城名角做陪衬的,却不想他气场强大,甚至能够跟叶小菊平分秋色。
“这武生给人的感觉好熟
悉,让我想起十八年前北京城的一个名角。”台下《锡报》的特派记者正坐在勒勋的身边,情不自禁的跟他聊起来:“那名角嗓音浑厚,据说吼一嗓子,连天都能捅个窟窿。而且,两个月之内演了九十八场,从北京城唱到天津卫,场场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