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好吃,顾轻,没想到你这么会煮饭!”
春烟忍不住赞叹,她发现顾轻简直就是个百宝箱,总是带给她很多惊喜。
“慢点吃,这里烤着的一排都归你。”顾轻宠溺的笑看着她:“傻丫头,自从你不跟师父、师娘一起吃饭了,我也不再跟师弟们一起吃。每日都是我等他们吃过之后,再烧了饭,然后带给你,陪你一块吃。
我一个男人总归活的粗糙,但是想着让你吃的好一点。所以每日除了练功,便琢磨着换着花样给你做吃食。”
顾轻又往火堆里填了些枯木枝,将新烤的鱼翻向另一侧。
春烟震撼的无以言表,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轻,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顾轻说他活的粗糙,原来春烟才是那个粗心的人。她只知道她厌恶父亲,不想再看见父亲。却不知道顾轻陪着她日复一日,一餐一饭中隐藏他多少的温情。
“因为是你,只有你,才让我想拼尽全力对你好。”
春烟再一次沦陷在他的星眸皓齿之间,嗔怪道:“你怎么不吃?”
“我方才烤时就已经吃饱了。你知道的,我常年累月的节食,吃不下太多东西。”
顾轻将烤制好的小黄鱼一一取下,用采来的竹叶包好,就这样拿着,等着春烟一只只来取。
日薄西山,春烟吃饱了,抹了抹嘴巴,心里盘算着打道回府还要半日的路程。若是径直向前走,回村
里用的时间则可以短许多,运气好的话还能遇见从前的乡邻,保不齐借用了马车能将她和顾轻送回到城里。
“顾轻,我们回村里,我可以向从前跟娘交好的邻居借来马车,好叫他送我们回来。”
春烟大胆的决定着,并不同他商量,毕竟乡下出来的她,更熟悉一些。
“好,我们走。”顾轻无半分质疑,他一向信任他的丫头。
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春烟走在前头,看着漫山遍野的诸葛菜,心底一片愉悦。她忽然感激起命运,让她能够进入荣福堂,也让她能够遇见顾轻。
不远处,有邻村的老伯正驾着马车迎面跑过来,春烟认得那匹棕色的小马驹,额头上有一小撮血红色的印记,一度被村里人奉为祥瑞。
春烟离家时,小马驹还依偎在老马身旁,如今也能独自出来拉车了。
“伯伯!”春烟挥舞着双手,离着很远便叫了一声。
坐在马车上的老伯勒紧了缰绳,“吁”的一声,喝止住了马。仔细端详面前的这个女孩,想起来她就是几年前随母亲离家的春烟。
“丫头,上来吧。”老伯让出了一个位置,让春烟跟顾轻上了马车后,坐靠在一处。
“你要去哪?我送你们过去。”
“多谢伯伯,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城里。”春烟掖了掖衣角,很是感激。
老伯再次抽起了鞭子,马蹄立刻旋起一阵风,朝着返城的方向跑去
。
“丫头,几年没见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春烟莞尔一笑:“伯伯,几年没见,您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老伯明知道是奉承,还是爽朗的大笑:“哪能不变,我都老喽!你现在在哪里生活呢?”
春烟稍稍变了脸色,不过立刻又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原来的笑模样:“跟我爹爹在一处。”
“哦?”男人惊讶的转过来看了一眼春烟,不可置信的说:“你没有跟那个男人走吗?”
春烟愣住了,顾轻也愣了一下,两个人相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男人?”春烟的内心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娘生前经常同他在一块,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那个男人远走他乡,之后再也没见过了。”老伯一声唏嘘,这些陈年旧事如同腐烂的稻谷,翻出来便让人如鲠在喉。
“你胡说,我怎么不知道?”春烟有些气恼,她从未见过老伯口中的男人,也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同村旧人怎能平白无故污人清白。
“那时候你还小呢,”老伯并不生气,仿佛打开了记忆的匣子,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刚出生时,你娘没有奶水,还是我婆娘把家里的鸡蛋都送给你娘,她才有了第一口奶水给你吃。
你娘生的貌美,杏脸莺舌,一双眼睛跟会说话似的,不似同村的妇人这般粗陋。因此也遭到村里人的妒忌,管她叫
狐媚子。
只有我婆娘跟她交好,见她可怜,整日的给她送东西,腌好的咸鸭蛋,老母鸡炖汤,小河鱼,我有时也恼火,自家的孩子不管,帮人家照看。
后来你娘的身边来了个男人,起初都以为是你爹,直到听见你娘和那个男人吵架,才知道他并不是你爹。
经常听见你娘骂他,他只是笑着不说话。你刚满月的时候,你娘就彻底没有奶水了,那个男人拖我买了只山羊,他每日亲自挤羊奶给你喝,就这样到了你一周岁。”
“不要再说了!”春烟捂着自己的耳朵,她不能接受那样温柔慈爱的母亲,竟然跟一个她从来不曾听说过的男人纠缠不清。
“我不相信。”
春烟不知道一向善良正直的老伯,为何要诬陷自己的母亲。
“请你停下。”
春烟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坐立难安,都被顾轻看在眼里。
老伯见春烟站起身来,准备跳车,恐怕她摔掉了腿,急忙勒住马。春烟再也无法忍受,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好在被雨水浸泡的泥土松软非常,给予了她一个缓冲。
顾轻连忙拿好包裹,跟着她一起下了马车,还不忘从袖口拿出一些散碎铜元放到老伯的手中。
“老伯,多谢您搭我们一程。实在抱歉,丫头又想起来伤心的往事,您先赶路吧,我同她一块走回去,还有不远就到城里了。”
老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摇了
摇头:“这丫头的性子跟她娘一样烈。”说完,猛抽了一下鞭子,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顾轻多年在街头卖艺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让他积累出高超的识人本领。从他第一眼看见老伯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忠厚老实之人,绝非说谎黑心之辈。
只是此时春烟的伤心,他也看在眼底。
他并非是没有原则的人,但对于一个逝去的可怜女人,生前爱过哪些男人,他毫不在意。
他只希望她的丫头,能少承受些苦楚。
顾轻跟老伯告别之后,春烟已经赌气似的走出去老远。他疾走跟上,做错的明明不是他,可他仍旧小心翼翼,恐怕惹她更加难过。
不知道走了多久,春烟才回头去看,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顾轻。
“他在说谎。”春烟咬着嘴唇,腿也因着走了太久而微微发麻,但倔强的她依旧嘴硬着。
“是。”顾轻知道老伯说的是真相,但他仍旧没有原则的站在春烟这边。
顾轻一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只是遇见春烟以后,他的原则被一次次打破,最后他的原则就变成了春烟。
很快,春烟就为她的任性付出了代价。明知道路途遥远,她还是选择跳车。只因为老伯说了一些陈年旧事,她便再一次连累顾轻。
天色暗了下来,北京城却还在遥遥无及的远方,春烟可怜兮兮的望了一眼顾轻,她实在走不动了。
“顾轻……”
“我背你吧,丫头。”顾轻
弯下腰,看着几乎体力透支的春烟,十分不忍。
春烟试图再向前走了走,但这一天经历的震撼太大,她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赶路了。还是乖乖的趴在顾轻的背上,看着即将洒下来的漫天星光,安心的睡去。
顾轻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淡了下来,双腿只是机械性的向前迈着。脚底像踩了棉花一般,绵软无力。
他听着背上微弱的鼾声,心底一片柔软。并没有责备春烟的任性,只是记下这次的过失。暗暗发誓下次带丫头出行时,一定要准备的再充分些。
一阵冷风吹过,春烟打了个喷嚏,听见顾轻在唤她的名字。她擦了擦嘴角留下来的口水,看见口水一直流到顾轻的肩上,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从他的背上下来。
“进城了。”顾轻的声音低沉,却富有磁性,听不出丝毫异样:“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拦黄包车。”
春烟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你辛苦了,二爷。”
“乖。”顾轻在鹅黄色的月光下,搜寻着黄包车的身影,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被他遇见了一辆。
两个人同上了一辆黄包车,乘月而归。春烟像只鸵鸟般将身体缩在顾轻的怀里,困意仍在肆虐,待两个人回到荣福堂时,夜莺已经蹲在柳梢,发出一声比一声清脆的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