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戏班子进京的那一天，傅经理也没有等来禹颉暗中送来的银子。
傅经理一面痛恨自己错失了一次发财的机会，同时也在心里佩服起禹颉来。
禹爷，果然是把硬骨头。
颜酌再一次踏上这片他熟悉又牵挂的土地，心里百感交集。跟他一样激动的，还有叶小菊。
这一次，叶小菊杀回北京城，不仅带了徒弟，还带了他御用的琴师和弦师，浩浩荡荡一群人不下十几个，将小半截火车箱都塞满了。
深秋，京城，畅春园。
柴班主戴一顶威风凛凛的水獭帽子，迎风站在门口，亲自替叶小菊扶轿，打帘。
“叶老板，久仰大名！从前只是在唱片中听见过您的声音，如今见到本尊，当真是三生有幸！”
“柴班主说笑了。”
叶小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柴胡清虽跟他同龄，但着实是后起之秀。赫赫有名的柴家班，他还未到京城，就已经在天津卫传开了。
“这位就是程老板吗？”叶小菊并未对柴胡清表示更大的兴趣，他更想看看能背叛他师兄的徒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程之问上前两步，鞠躬叫了声：“叶老板。”
“您的大名响彻五湖四海，从前风闻有你。如今得以见你，果真惊为天人！”
“咳！”叶小菊忍不住噗嗤一乐，回头唤了徒弟的名字：“啸伯，来！”
颜酌从众弦师的身后走了过来，看见熟悉的面孔，
并未太过惊讶。
惊讶的反而是荣福堂昔日的大师兄程之问，他想不到曾经的少爷竟然会退学选择去学戏。
禹颉，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叶老板自幼长在京城，也知这畅春园是由顺亲王府演变过来的。不知叶老板此次回家是准备直接回叶家公馆，还是在畅春园打尖歇脚？”
柴胡清将姿态放低，尽可能的巴结着叶小菊。他深知如果能为徒弟争取来一次和叶老板同台的机会，那便可以一夜成名，甚至借着东风打开南方市场。
“有劳柴班主费心了，客随主便吧。”叶小菊看着柴班主猴急的样子，更加觉得程之问眼瞎，明珠暗投。
柴班主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期待的搓了搓手：“既然如此，叶老板不如在柴家班歇下吧。柴家班虽比不上大帅出资为您修建的公馆，但充溢着梨园风情，一定会让叶老板有家的感觉。”
“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去叨扰柴班主，我的这些弦师们就留在畅春园小住即可。”叶小菊也不推辞，到底是想看柴班主还有多少花脸要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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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尽欢听闻叶小菊带着颜儿回京，没来荣福堂，先去了畅春园，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等待的时候最熬人，她的屁股才在椅子上沾了沾，立刻又跟丢了魂儿似的站起身来，走来走去。眼神不断瞄向窗外。
直到窗外喧闹的人声灌入耳朵里，柳尽
欢才下意识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先是踉跄的朝前走了两步，才陡然停止住了脚步，望着窗口呆望。
她匆忙拿起镜子，看了看自己憔悴的面容，颜儿不过走了一年有余，她竟老的这样快。
皱纹遍布，银丝缠绕。
放下镜子，站立难安。最后还是走去小厨房，仔细查看给颜酌烤的蟹黄酥已有几分熟。
颜酌走进院子时，首先落入眼睛里的就是他的舅舅，和姐姐。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顾轻和春烟站的那样近，宛如一对璧人。
“叶老板，有失远迎，失敬！”顾轻和徒弟们站成一排，早就在报纸和票友的口口相传中知道了这位旦角皇帝，叶九城。
听师父说叶小菊是他师弟后，徒弟们都沸腾了，只等着见面的那一天。
叶小菊来荣福堂时，精心装扮了一番，戴了个宽檐的帽子，又粘上了几片胡须。为了不让人瞧出来，以免又造成围追堵截的场面。
也不想让柴班主知道，以免走漏风声。毕竟他得想替师兄看看，柴胡清还有什么魑魅魍魉的下作手段。
“顾轻。”叶小菊亲热的拉了拉他的手：“我听师兄在信里提起过你，自己选了旦角来唱？”
“师叔在这里，我哪敢卖弄。”顾轻本就谦逊温柔，眼下更不敢仗着师父和叶老板的抬爱忘乎所以。
“乖，待我得空给你说说戏。”叶小菊难得笑的这样开怀，连眼角崩起
的皱纹都顾不得在乎了。还拉着顾轻的手，宛如一个长者，疼爱家里的孩子。
“若能得师叔指点一二，我也算不辜负师父的栽培了。”顾轻真心求教，他从一开始选了旦角，有很大一部分是向往叶小菊在戏台上的风华绝代。
叶小菊听着他一口一个师叔，心暖的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跟师兄一起摸爬滚打的峥嵘岁月里。
顾轻一直将叶小菊和颜酌送到了师父的房内，才在门口止了步，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的外甥，如今已经长成清新俊逸的少年了。
颜酌神情复杂的与二人对视一眼，拱了拱手，才随师父一同去拜见父亲。
“禹老爷，你好大的架子！”叶小菊一面进屋脱靴，将粘在唇边的胡须揭下；一面用手指不停的点着禹颉，宛如一个被冷落的姨太太，脸上挂着的笑却是一点没变。
“你知不知道我赴一场堂会赚的金条能塞满你这间屋子，你倒是好，把我晾在了外面。”
叶小菊玩笑归玩笑，却也不忘记给师兄行礼。
颜酌还未来得及给父亲磕个头，禹颉便呵斥了他一句：“去给你师父脱靴！”
叶小菊连连摆手，将要蹲下身去的颜酌一把拉起来，嗔怪道：“我的徒弟，还要你帮我管教？”
颜酌这才端正走到父亲跟前，跪在地上，郑重其事的请了安。
禹颉并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而是将为叶小菊准备的三清茶盛上来。
叶小菊心里一暖，师兄还记得他的口味。嘴上却牢骚着：“地上凉，你该叫颜儿起来了罢！”
“嗯。”禹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叶小菊立刻不顾形象的放下三清茶，继而从椅子上下来，将颜酌扶了起来。
“都学了什么本事？”禹颉这会已经将神情放柔和了不少，示意颜酌可以坐下了。
“经师父调教着，已经学会唱了不少名段。孩儿能不能在这给父亲唱一段？”
颜酌急着在父亲面前表现，想让他知道，儿子长大了，父亲可以不必时时提着这股子倔强。他也能帮父亲去撑着荣福堂。
谁料禹颉摆了摆手：“留着点力气，明天去畅春园演出使。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很思念你。”
到底还是说了句温柔的话，他无法给尽欢想要的儿女情长，只能让儿子代替父亲多照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