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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十里溪

颜酌不肯接过去,顾轻便亲自给他披上。

“天气冷了,后天就要登台演出,小心着了风寒。”

颜酌听着舅舅这关心的话语,仿佛与从前并无两样,只是悄然间好像什么东西改变了。

颜酌又好像赌气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小盒包装精美的玉容膏,小心翼翼的放在春烟的窗台上。

然后朝里面喊了声:“姐,我从上海带了礼物给你。给你搁在这了。”

颜酌离开时,春烟才换好了衣服出来。其实她早就换好了,只是一直躲在门后,连颜酌同她讲话,她也只做没听见一般。

她只担心顾轻会错了意,惹他不开心。

“他送你的东西。”顾轻若无其事的将那盒玉容膏拿了起来,递给春烟。

“这是这几年上海最流行的面脂,我才在报纸上看过,一直想买来给你,只是戏班子里的事太忙,脱不开身。正好,颜酌带了回来给你。”

春烟犹豫了一下,看着顾轻的脸色并无异样,才将玉容膏接了过来。

傍晚的家宴办的热闹无比,春烟本想躲了,一个人自在清闲。担心多生事端,只得硬着头皮坐在角落里,食不知味的嚼着一叠玉米粒。

叶小菊难得放了徒弟,由着他去坐到母亲身边,他只拉着顾轻,问他常唱些什么段子。

顾轻一五一十的答着,余光仍旧有意无意的瞥着春烟。

一阵风吹过,春烟头上绑着的方巾落在地上,那道丑陋的伤疤登时暴露在空气中

。

顾轻对于她的这道疤已经习惯了,仿佛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从不觉得丑陋。荣福堂里的徒弟们也早已经不再大惊小怪,叶小菊懒得理会,禹颉和柳尽欢保持着一颗冷漠的心。

只有颜酌拿着筷子的手突然僵硬了,一个不小心,失手将筷子落到地上。

他死死的盯住春烟,想起白天在院子里就看见她戴了帽子,还以为是姐姐爱美,原来是在遮掩着什么。

春烟慌张的从桌子下捡起方巾,塞进袖子里,瞧瞧从后门退了出去。

“顾轻,后天的畅春园演出,你准备演唱哪一段?”

顾轻刚要追出去,听见叶小菊叫自己,不得已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师父跟我商榷的是霸王别姬,具体还要待明天敲定。”

“嗯……”叶小菊点了点头:“这出戏我唱了不下几千场,不如那一天我来给你配戏。客串一回小生,世人皆知我唱旦角,不知道我小生也唱的很好。”

“师叔,我怎么敢劳动您在台上伏低做小的捧我。”

顾轻不是圣人,也盼着得有威望的前辈照佛。可他再急于求成,也不敢折辱了师叔的威望。

“你叫我这声师叔,让我很受用。只是师叔没有带礼物给你,既然两手空空,就在台上为你演一回虞子期当做见面礼吧,只是你别嫌师叔年龄大你一轮,却要演你哥哥。”

叶小菊随意的一句玩笑,却让顾轻诚惶诚恐,他看了看师父

,想寻求师父的意思。

禹颉并没有搭理他,师父的眼睛如同长在颜酌身上一般,虽未盯着他瞧,但离开一小会,准会又落回到他身上。努力想藏住笑意,但笑容就像雨后的彩虹,来不及掩饰,就在天空弯成一个弧度。

叶小菊看出了顾轻的难为情,他柔声安慰道:“也不全是为着你,我早想带给票友们一个惊喜。感激他们对我的厚爱,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唱,小心你这个‘虞姬’的风采被我这个‘韩信’盖过!”

顾轻这才稍稍放心些,心里着实感激,又给他舀了一碗汤:“多谢师叔提携!”

有徒弟过来敬茶,顾轻才抽了身子,眼神扫视一圈,见春烟还未回来,不知道她去了何处。也许是像从前一样,宴会到达热闹时,她就趁人不注意瞧瞧溜走了。

只是和春烟一起消失的,还有颜酌。

春烟拾了方巾,寻了僻静的小路,慢慢走回去,颜酌在身后叫住了他。

“姐。”

春烟回过头去,便不再走了,停下脚步来等他。

“你头上是怎么回事?”颜酌三步并两步的走过来,将她的头扳了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接着,将脸凑过去,自己观察她那道已经淡了不少的疤痕。

“嗨呀,我不小心摔的。”

春烟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从他手中挣脱,稍稍后退了两步,信口胡诌起来。

她不愿意这个弟弟因为她的缘故跟父母争执,毕竟,他是少爷,而她

终究要离开这里的。

“你走路一向小心,怎么会摔的这么重?”颜酌听到她的措辞就觉得十分刻意,不肯放过她,又追问了句。

“我这不是上学嘛,下学晚了,黄包车师傅跑的猛了,连人带车都摔进沟里。那师傅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春烟一面说着,一面仔细观察颜酌的表情,看着他的神情缓和了不少,知道自己这善意的谎言能够蒙混过关了。

她实在不愿意告诉他真相,因为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反倒会给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烦。

颜酌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摸了摸春烟额头上的那道疤。忍不住替她惋惜,这么漂亮的脸蛋,注定要有缺憾了。

“我离家时,你答应我什么了?”

春烟被他的话问的愣住了,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答应过这个弟弟什么。她记得自己不是轻易许诺的人。

“你说过不会忘了我的。”

颜酌一脸的委屈,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对他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春烟忍不住笑出了声,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两圈:“我哪有忘了你,你叫禹颜酌。我叫禹春烟。”

晓月千重树,春烟十里溪。

“我寄给你的信,你一封也没有回过。”颜酌到底还是没有忍住,问了问。

书信?春烟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未收到过弟弟的书信,哪怕从前跟姨娘表面亲人时,也从未听她提起过半分弟弟对自己的问候。

显然是姨娘瞒下了。

“我怕

打扰了你学戏,我知道练功既辛苦又忙碌。”

春烟到底还是维护了姨娘的脸面,不肯将她克扣颜酌信笺的事捅出来。

“所以你就任由我每日的牵挂你,惦念你,你也从不给我一点回音。我在你心里一点也不重要。”

颜酌半真半假的跟她撒娇撒痴,干脆耍无赖到底了。

“怎么会?好弟弟,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一个亲人……”

春烟看他微微生气的样子,急着安慰他,口不择言刚说出这话就有些后悔。

颜酌的心莫名的疼痛了一下,他明白了原来她在荣福堂过的一点也不好。正如他曾经担心的那样,父母不肯把她当家人,师兄没法把她当朋友。

“其实我不知道你在上海的地址,你同我讲,下次我就给你寄信。”

春烟忽然想起来他送自己的玉容膏,害羞的脸颊绯红:“哦对了,谢谢你送我的面脂。”

“其实,我在上海寄给你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玩的……”

颜酌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两个人都懂。这些东西是被谁克扣了。

“没关系,我就快要学成回来了。以后等我回北京,我天天带你出去吃甜豆花!”

春烟笑的柔软,偏过头去看树梢上零碎的阳光,在枝头上轻浮的,跃来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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