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菊回柴家班之前先赶到了畅春园，难得今晚是个阴天，连星星都躲起来了，更别说几缕月光。
他到了畅春园换了身行头，才大张旗鼓的坐上了柴胡清准备的汽车，一路驶向柴家班。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荣福堂已经安寝了，柴家班还在院子里拉开了阵仗练功。
踢腿、压腿、下腰，练气、喊嗓、拿大顶……热热闹闹简直比白昼还喧哗。
叶小菊准备直接回房睡了，他在师兄那晚膳吃的太高兴，一直拉着禹颉的徒弟们说话，讲戏。此刻着实乏了。
“叶老板！”
柴胡清在院子的正中间，看着他从正门走进来准备回给他安排的客房，忙不迭的叫住了他。
“您来给我们说说戏吧。”
叶小菊：“……”
不关心他为何晚归，有没有遇见热情的粉丝和眼红的仇家。倒是惦记着他这一身的才华。
“得！”叶小菊这才明白柴胡清想尽了法子将他请到柴家班休息，到底是为着什么。
除了热情待客的好名声，还能学到叶小菊毕生的舞台功底。
叶小菊返回到院子里，强打起精神来，上眼皮和下眼皮还在亲切的交战。
直到他看见阴影处的两个人，正在红彤彤的灯笼下传授川剧变脸。
叶小菊不由得将眼睛睁大，曾经师兄跟他说过，最后悔的就是将变脸传授给这个白眼狼，不知道这只吃人的狼哪一天会将荣福堂的传家技艺卖出去。
原来他这
样迫不及待。
“程老板。”叶小菊咬着下唇，在不远处叫了他一声。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擅长川剧变脸，不是程之问，还能是谁？
“叶老板，在您面前，我不敢自称老板。您叫我之问就好了。”
呵，叶小菊在心里冷笑了声。看着程之问身旁的小男孩，不过十二岁的模样，显然是学了好一段时间了，就为这次南北梨园交流会做准备。
“之问，你方才唱的可是《肖方杀船》？”
程之问已经彻底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规矩的站近了些，但也不敢靠叶小菊太近。
“叶老板好眼力，的确如此。”
程之问方才只虚晃了下，就被眼尖的叶小菊看穿了。
叶小菊最了解他这个师兄，喜欢将生活的苦痛埋在心底，依旧挺起腰杆，仿佛永远都不会被打倒。
只是他跟师兄不一样，师兄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他是有恩必报，有仇不饶。
“精彩绝伦，后生可畏啊！”
叶小菊故作夸张的语气，用来掩饰内心的不屑和愤怒。
程之问还是会错了意，感激的热泪盈眶，能得到叶九城这样的前辈的认可，那便是对他莫大的鼓励。
“叶老板盛赞，晚生愧不敢当。”
“不！你敢……”叶小菊似笑非笑的扯了一抹笑：“你担得起。”
叶小菊捏着自己袖口，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天，我要让你程之问，连同着整个柴家班都给我滚出北京城。滚到师兄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被拉
着又说了好一会戏，到了深夜才和柴家班的人一同睡去。
静悄悄的北京城，在一片秋日的寂寥中，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很多京剧名票友早早的打发佣人亲自将戏票收好，仔细查了无数次。没有买到票的戏迷，干脆收拾行囊，赶往畅春园的门口蹲守，哪怕能远远的看见角儿们入场，也是好的。
荣福堂里的众人也是各怀心事，禹颉倒是早早的起了鼾声，师父永远都是最安稳踏实的那个，如同徒弟们的定心丸。
柳尽欢对这个儿子爱的紧，夜里一遍遍起身，提着灯去他的房间看他，给他掖掖被角，摸摸他的脸。
“娘，秋风紧，你怎么也不披件衣裳？”
颜酌还是被她频繁的脚步声吵醒了，看着柳尽欢鬓角上悄然生出来的白发，心中不忍。
“娘把你吵醒了……”
柳尽欢没有走的意思，而是扭扭捏捏的坐到了他的床边。甚至还有想睡进他被窝的意思。
“娘！我都长大了！”
颜酌对她这一举动颇为不满，立刻抗议着，拒绝跟母亲一块睡觉。
“你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柳尽欢无视儿子的抗议，还是直接躺下了，躺在了颜酌的身边。
“再大，你也是娘的儿子。”
颜酌担心她冻着了，即使心里不愿意，还是立刻将大半个被子都拉给她盖严，自己受冻。
“不管多大，你在娘的眼里一直都是孩子。”
“娘，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颜酌最终
还是没忍住，提醒了她。
柳尽欢有些困，迷迷糊糊的应承了句：“娘记着呢……”
“姐额头上的疤是怎么回事？”颜酌想起来就觉得心痛，那么好看的女孩，在他走后一年多的时间，就这么多了道疤。
柳尽欢禁不住打了个冷颤，睡意全无，她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她并不害怕答应颜酌的事没有做到，失信于儿子。让她真正惊恐的是，这个心肝儿上的儿子，可能对那个姑娘有超乎寻常的关心和在乎。
她已经赔上一个弟弟，绝不能再让儿子深陷泥沼。
“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柳尽欢闭口不答，反而提醒了一句。
“得，睡吧睡吧……”
颜酌仿佛被人看穿了心思，有点懊恼，翻了个身背向母亲，准备入睡，可眼前都是姐姐的笑颜。
.
没有月色的夜，春烟只点了一盏油灯绘画。
顾轻就要登台唱戏了，同行们都到照相馆拍了一幅相片当做海报，叶小菊也不例外，只是叶小菊的相片格外大和突出罢了。
春烟早早的提议，由她来亲自为顾轻画上一幅，哪怕混在众多相片中的油彩能让人记住这个京城的小角儿，也让她的心思没有白费。
终于完成了收尾的工作，顾轻早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里睡的不安稳，长长的睫毛还颤动了几下。
春烟轻轻拍了拍他，可他睡的太沉了，丝毫没有醒的迹象。
她突然大着胆子，俯下身来，闭上眼睛，
吻了吻他的额头。
顾轻也在这个柔软的、馥郁芬香的吻中醒来，眼前是春烟被放大的羞涩的脸庞。
春烟感受到了他的动静，迅速的撤离，别过头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为什么？你亲了我就直接跑掉，你要对我负责！”
顾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耍赖起来，坐在椅子上非要盯着她的丫头看。
春烟难堪死了，这样的事既然知道了，为何还要说出来。她懊恼的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丫头，我希望每天都用这种方式醒来。”
“讨打！”春烟伸手想打他，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为什么你偷吻我，又要打我呢？”
顾轻感受着她在怀里挣脱，又将她抱的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蹭来蹭去。
故作委屈的说道：“你今天主动摸了他的头，你都没有摸过我的头。”
“啊……？”春烟困惑的看着他，回忆自己到底摸过谁的头，才想起来白天在院子里时，曾无意间安慰过颜酌。
那时顾轻就在身后？可他为什么一声不吭。
“顾轻……我，”春烟想解释些什么，但此时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你也摸摸我的头就好了。”
顾轻说话间已经放开了她，低着头，埋在她的玉颈间。
蓬松柔软的发丝撩的春烟玉颈微微发痒，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是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劝解着：“夜深了，回去吧。”
“舍不得走，叫我留下
来吧。”
顾轻握着春烟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仔细摩挲着。
“你留下，我睡外面去。”春烟不恼，也知顾轻并无半分轻薄，但是原则上的事寸步也不会让。
“好啦，我走。好梦，丫头。”
顾轻又吻了吻她的手背，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卧房，在窗前留恋了很久，直到看见她熄了灯，才转身消失在一片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