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菊本是乔装打扮了一番之后才来的荣福堂，却不知北京城的记者鼻子比狗还灵，将消息四处散开。
柴家班的班主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原来巴巴的想着攀上叶老板这个高枝，没曾想人家跟禹爷早就情比金坚。
柴班主固然恼怒，也不敢得罪了叶小菊这尊真佛，他不敢言，更不敢将怒表现出来。在畅春园的后台看见他，还得弯下腰叫声：“叶老板。”
“是我冒失了，看了报纸才知道您是禹爷的师弟。我竟还留您在柴家班住了三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望叶老板恕罪。”
叶小菊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镜子里柴胡清拱手低头的模样，头也不回的继续上妆。
“您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禹颉是我师兄，跟柴班主邀请我住在柴家班有什么关系吗？莫非柴班主跟禹颉有什么过节？”
柴班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才挺直腰板，摆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我跟禹爷是挚友……挚友……”
柴胡清干笑了两声，叶小菊并没有理他，而是一心一意的化着妆。
柴班主这时才发现叶小菊今日画的并非旦妆，而是小生。在如此郑重的场合，他绝不会是画错了。
除非……？
叶小菊要出手捧荣福堂，用他冒险的，几乎赌上半生荣誉的方式去捧。
“是了，我也常听师兄提起你。”
叶小菊才化了眼睛，便稍稍停下，又
回了他句。
柴胡清闯荡江湖多年，知道自己今天恐怕要栽跟头。听到叶小菊这样说，内心更加煎熬。禹爷会跟他这个名震九城的师弟说什么？
说柴班主怂恿禹颉的大徒弟叛变，还是说柴家班抢了荣福堂东道主的位置？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之前从未听说过叶小菊唱小生，初次转换角色，说不定还未等他捧荣福堂，他自己就已经先折在台上了。
“叶老板，您忙。我先回柴家班的后台盯着徒弟们上妆。”
叶小菊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柴班主，您请便。”始终没回头拿正眼瞧他一眼。
畅春园的台下早已经挤满了乌央央的一大群人，此时大家的目光都被后排的一排洋妞吸引了。
三个大洋马坐成一排，皆金发碧眼，一头的大波浪被高高盘起，穿着不知名的西装，身高几乎比北京城里的爷们还高。
更让人好奇的是她们手中捣鼓着的摄像机器，比北京城照相馆里的傻瓜相机高级多了。
不过，南北梨园交流会一张票价都是天文数字。能入这园子里听戏的，都多少见过些世面。对几个洋人多看几眼，但还不至于过分惊奇。
后台，禹颉虽坐在椅子上，但是不住的喝水。难得这样紧张，连同呼吸都灼的他口干舌燥。
之前虽然在《锡报》看到过儿子的风采，但颜酌在他面前登台演出，这还是
第一次。
他不怕颜酌演砸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早在心里打算过，成才最好，就算平庸也无妨，他能养他一辈子。
只是他仍旧畏惧这个场子砸了的过程，不过想到儿子的师父是叶小菊，他的心里便稍稍安定些。
“师父，待会我真的要跟顾轻同台吗？”
颜酌在离父亲不远处距离，依偎在叶小菊的身边，不确定般又问了一句。
“怎么了，你不愿意？”
叶小菊有点奇怪，因为从昨天到今天，颜酌已经问了他三次了。他知道的顾轻是颜酌的舅舅，两个人年龄差不多几岁，感情好的像亲兄弟似的。
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只是习惯了跟师父一起同台。有点紧张。”
颜酌慌忙笑了一下，掩饰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
顾轻，他的舅舅。
能代替他陪在他父母的身边。
能让春烟一个冰雪聪慧的女子为他倾心。
如今又要把师父抢走了给他做配。
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
颜酌有些不甘心，但是他也无能为力。
“傻孩子，终有一日你要离开我的。跟顾轻磨磨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是可以，以后你二人合作，还不把南北梨园行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叶小菊为这个徒弟计划的很好，可是他不明白颜酌内心有另一番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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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烟才从家里出来，早备好了一身男装，只等着这一天溜进畅春园见
她的心上人。
才走到门口，就看见畅春园的外面挂了巨幅海报，是北京城里的照相馆特意为叶小菊拍摄的特大相片，一连挂在北京城有数日之久，那相片被风吹雨淋的都有些失真了。
然而叶小菊那人间少有的容貌却在破旧的相片中依旧神采奕奕，他是天生的角儿。
春烟并未将目光过多停留在此处，而是急急寻找顾轻的身影。这是她连着画了两夜才画好的画，此刻正挂在叶小菊的下方，占用了很小的一块天地。
上面是肉眼可见的三个字：顾月明。
春烟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从售票处艰难挤到了门口。
“你好，我是叶老板的女儿。”
门卫看了一眼春烟，好看是好看，但跟叶小菊长的也差别太大了吧。而且，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叶小菊有女儿。
“听戏请出示戏票，要是捣乱的就退后一点。”
门卫只应付了一个早晨就已经感觉累到灵魂出窍了，眼下也没什么好语气。
逃票的，爬房顶的，打架的，自杀的……跟走马灯似的应接不暇。
若是任凭别人三言两语就唬过去了，门卫还要不要饭碗。
春烟哪有戏票，她就算不吃不喝攒上二十年也买不起这一张票根。
“你们不信，大可以看这个。”
春烟伸出手，将昨日顾轻连哄带骗借去的帽正递到了门卫的手边。
帽正正是民国元年，贺军主帅送给叶小菊的。而
关于帽正还有一段佳话，如今在贺军统领的地界，谁敢伪造这颗帽正，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门卫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们连质问这顶帽正真伪的勇气都没有。
谁会为了看一场戏，拿自己的性命来玩笑？
“大小姐，您请！”
门卫将春烟放了进入，春烟收好帽正，丝毫不慌的溜进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