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清在后台铁青着一张脸，恶狠狠的念着这个名字：顾轻，又是顾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三番五次的坏他的好事，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记住这个血的教训。
接下来三场都是南方戏班子轮番登台演出，在荣福堂的后台，颜酌灰头土脸的走了回来。正撞上顾轻和马四下台卸妆。
“跪下！”
禹颉一声怒吼，吓得颜酌一个踉跄。他不知道该跪在哪，是跪在师父面前忏悔辜负了师父的栽培，还是跪在父亲面前自责有辱父亲的期望，或者是，跪在舅舅的面前，他少年心性的争强好胜让他犯此大错。
最终他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禹颉的跟前。
禹颉怒不可遏，随手抄起来放在门口碗口大的竹条，挥舞起来就朝颜酌的腿上抽去。
叶小菊于心不忍，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护着徒儿了。他甚至在反思，颜酌今日的恣意妄为，是否与他过分宠溺有关。
颜酌刚挨了一下，就疼得呜呜叫了起来，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挨打。
一直看父亲打徒弟，原来对自己如此宠溺的父亲，也是有底线和原则的。
“老爷！”柳尽欢也跪在颜酌的身边，双手护着儿子，殷勤恳求：“您也听颜儿解释解释，他为何没有及时赶回来登台。”
“除非他死，否则没有任何理由凭空消失！戏大过天，我日日强调！”
禹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
出来的这句话，颜酌才知道自己酿下了多大的错，他无法原谅自己。
禹颉挥舞着竹条又狠狠的抽了他一下，颜酌咬紧了嘴唇，不再大叫大嚷。这是他该受的。
身体上的疼痛，能让他心里上的内疚抵消一些。
“师父，颜儿太小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您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顾轻跪在颜酌的身后，替他挡下再一次落下来的竹条。
“师父，发生了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看到。我也有错，是我没有在上台前再叮嘱他一次。”
顾轻已经挨了两板子，柳尽欢的心里很复杂，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终究还是疼她的颜儿的。
颜酌更加羞愧，不知道该怎么回过头去面对这个从小陪伴自己一同长大的舅舅，他连道歉都说不出来。
“罢了，师兄，我的徒弟交由我来管教吧。待会顾轻还得登台，你把他的腿打断了，让他怎么登台？”
叶小菊终究还是站了出来，他知道禹颉并不想责备顾轻，只是禹颉若是再打下去，顾轻会一直护在颜酌的身后。
不过是他这个立了功的人代颜酌受过罢了。
禹颉停手了，愤怒的将竹条扔在一旁。他并不是给师弟这个面子，而是他想看一看叶小菊到底怎么管教他这个被宠坏了的儿子。
叶小菊望了一眼台上，徽班的演出就要结束了，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机会。他只是先将顾轻扶了起来，随后站
在了颜酌的身前。
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太让我失望了。”
在听到师父说完这句话之后，颜酌终于崩溃大哭，颓然的坐在地上，眼泪从他捂着脸颊的指缝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
即将登台的这一场演出是早已经排练多日的《霸王别姬》，原定由颜酌饰演霸王项羽，如今也换成了马四。
叶小菊只留给他一句话：“学戏之前先学做人。”
便将颜酌今日要登台演出的戏份全砍了，颜酌虽懊悔，但也甘心受罚。
徽班的演出接近尾声，荣福堂参演人员已经陆续上了妆，只等着锣鼓敲开，便往台上赶。
这一场可谓是南北观众最期待的一场，因为参演人员有叶小菊。
蓝色的绢帛高高的飘在畅春园的上空，是听叶社的人写了一首联：旦角皇帝叶小菊，响彻九城真虞姬。
叶小菊的旦戏若是称第二，无人敢忝居第一。
只是今日有熟悉荣福堂的票友就不明白了，幕布上明明有写顾轻和叶小菊同台，难不成京城里小有名气的顾二爷给叶小菊演个丫鬟吗？这也太折煞人了。
若是刚进梨园行的新人给叶小菊当背景板也就偷着乐了，可顾轻好歹也唱了几年戏。
第二场，李左车谢幕后，退到戏台一隅。帘后有念白响起：“走哇！”
叶小菊饰演的虞子期和周兰一同登台，他拜见项羽，口中
唱道：“会稽人马离吴郡，抗拒王命是周殷。”
虽只有短短两句唱词，但是观众都已经被骇住了。
叶小菊的小生实在太过英俊，本就清秀的模样，比他扮旦角还要令观众耳目一新。
从唱腔到扮相都占着潇洒二字，叶小菊不像其他演员一样站着不动摆姿势，而是在动作中让拍摄者去捕捉。
马四头一次跟叶小菊对戏，心跳如鼓，终究是演了几百场的老生，在舞台的步子依旧是铿锵和稳健的。
“卿家，想孤纵横天下，未尝一日受辱。
今被匹夫辱骂，若按兵不动，岂不被诸侯耻笑？”
叶小菊深叹一口气，看着背过身去的霸王，戴着虞子期的扮相，在台上焦急万分。
“我看李左车前来，有些诈意；但是大王发兵之心已定，不能阻止，如何是好？”
叶小菊唱腔让人挑不出错来，若是没听过他唱旦角的，还以为他天生就是小生。
舞台功底扎实，不管是架子还是把子都摒弃了从前的一贯表演风格，无半分旦角的阴柔。
“有了，不免去到后宫与娘娘商议商议，或能阻大王出兵，也未可知。”
叶小菊向后台走去，下一场就是《霸王别姬》中的高潮和结尾了。
由顾轻饰演的虞姬和马四饰演的霸王在乌江诀别，呈现这一经典作品。
直到叶小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幕布之后，观众才反应过来，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小生客
串，给足了票友惊喜。
他们捧的旦角儿，果然是无所不能，唱念做打，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为叶小菊痴迷的京剧票友正准备喝彩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站起身来，先“啐”了一口，然后抄起凳子便朝着窗户砸过去。
一位有钱人家的小姐不幸被砸中，晕了晕，立刻倒在血泊中。
敢在北京城闹事，而是砸的还是叶小菊的场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家自觉分成两拨，一群人去将受伤的娇小姐迅速送往医馆，另一拨人则是死死的按住了始作俑者，生怕他跑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是他！柴家班的人！”
被按住的愣头青尚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被人压得背后生疼，嘶哑咧嘴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顾月明，唱的什么玩意……”
脸上立刻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感涌上来，牙齿也碎了一颗。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模糊的记忆还在脑海中转来转去，一刻钟以前，在柴家班的后台。
柴胡清瞪圆了眼睛，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在顾轻唱《汾河湾》那片刻的空档时，砸茶壶煽动大家的情绪？白白了浪费一次打压荣福堂的机会，硬是顾轻胡编乱造化险为夷。
他记住了这次教训，所以坐在台下，只等着顾轻一亮相就带头闹事。
可是怎么好像大家都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很想解释，他不是砸叶小菊的场
子，他是等叶小菊下台才叫倒好的。
可是一拳一拳落到他身上，他实在痛的张不开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