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清才从后台慌忙跑过来,不停的拱手作揖。
看着眼前跪着谢罪的愣头青,把心一横,抱拳对着众人说:“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柴胡清的徒弟!”
一片哗然。
“他怎么不是你柴班主的徒弟?方才我还看见他从柴家班的后台出来!”
死死按住愣头青的北京爷们不依不饶,打破茶壶问到底。
柴胡清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青年,说:“从柴家班后台出来的,就都是柴家班的人吗?叶老板昨儿可是住在柴家班的!”
春烟坐在高脚凳上看着这出闹剧,恶心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心里大骂了几声:不要脸的狗贼!
风平浪静的时候是师徒情深,出了事就急着撇清关系。
她又揉了揉眼睛,刚才好像眼花了,怎么被砸中的那个姑娘长的那么像白凤娇?
“你说了不算,让他自己说,到底是不是柴家班的人!”
众人已经松开了那个肇事者,被揍的奄奄一息的少年,泪水打湿了眼眶,挨了这顿打不要紧,他只是觉得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办砸了事连累师父,心中难过。
只是此时师父竟然不认自己,他顿时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他慢慢的爬到柴胡清的脚前,用手轻轻扯了扯柴班主的裤脚,卑微的喊了声:“师父……”
真相已然大白,始作俑者已经不重要了,他必然是受人致使。柴胡清俨然成了众矢之的。
叶小菊的喜爱者都是些有素质的谦谦
君子,也不为难他,只是站出来恭敬的叫了声:“柴班主!”
“您既然看不起叶老板,想必是您的技艺高超,不知今儿南方来的票友能否有这个荣幸,听柴老板您献上一段?”
柴胡清慌乱之下猛踢了一脚,甩掉拽着自己裤腿的一双手,将他的徒弟踹了个跟头,使他重重栽倒在地。
“我哪敢……”
柴胡清看着被围的越来越多的人,急得满头大汗。
“您的意思是‘听叶社’不配请您登台演出,还是您不值得跟叶老板同台演出?”
柴胡清整个人就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后台的禹颉再也看不下去了,准备到前台去替柴胡清解围,同样是在北京城养戏班子的,相煎何太急。
唇亡齿寒。
只是禹颉才往前走了一步,叶小菊便一把拉住了他。
“师兄,让他走吧。”
禹颉看着还未卸妆的师弟,揣测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要让柴胡清走到哪里去?回柴家班,还是离开北京城,甚至永远的退出梨园行?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禹颉虽然不敢相信一向温润如玉的师弟会谋求算计同行,但这桩桩件件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师兄,你别管了。”
叶小菊拉着他的袖子,始终都未松开:“这是那狗贼该得的!他不配跟师兄抢地盘,更不配跟师兄抢饭碗。”
“胡闹!”
禹颉到底到底还是甩开了叶小菊,
大步流星的朝着前台走去,留下叶小菊一个人在原地气的跺脚。
片刻之后,才跟上师兄的脚步,一同赶往前台。
柴胡清不敢不演,若是演了,无非是两种情况。演砸了,他滚出北京城。演好了,他滚出梨园行。
可若是他执意不登台,恐怕今儿他的柴家班连这畅春园的大门都出不去。
“柴班主。”
舞台上的顾轻扮相华美,带着虞姬的妆容站在马四身旁,恭敬的打了个招呼。
他并不因为柴班主今日的落魄而踩上一脚,仍然给他一个班主该有的体面。
“是否需要我和师弟将这戏台给您腾出来?”
“别!”柴胡清见顾轻要走,立刻挽留。
马四就不同了,他尽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狂喜,想到那一日柴班主趾高气扬的联合傅经理挤兑荣福堂的时候,今日再看他栽了跟头,觉得莫名舒坦。
柴胡清头一次觉得此生挚爱的戏台是这么大,这么辽阔。大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下脚,辽阔的让他不敢抬腿。
他不敢一个人留在这戏台上,有顾轻和马四,还有一众荣福堂的人在,也许禹爷和叶小菊心慈手软,能放他一马。
若让他一个人留在这,恐怕观众丢上来的茶壶就把他压死。
“今儿,我给大家表演个川剧变脸。”
川剧变脸……?禹颉听到这四个字,到底还是僵在了原地,原来他的大徒弟程之问终究将这门技艺教给柴家班了。
柴胡清没有道具,眼
神绝望的看着后台,期待徒弟们能将他的戏服拿上来。
危难时,他不认徒弟。求助时,徒弟又怎么可能理会他。早已经躲在后台人人自危,唯恐跟那个冲锋陷阵的师兄一样,得了这样一个满身污秽的结果。
幕布被拉开了,程之问从后台走了上来,将柴班主所需要的戏服和道具一一盛了上来,并且亲自为他穿戴好。
柴胡清犹如万箭穿心,终究还有一个人没有舍弃他,而这个是还是禹颉教出来的徒弟。
叶小菊站在禹颉身后,气的跺脚:“程之问!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只怪我心慈手软。这一次竟然让他蒙混过关了。”
禹颉看着程之问和柴班主患难与共,风雨同舟,一颗心痛的已经麻木了。只是心里憋着的这口气,到底还是咽不下去。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叶小菊听见师兄是在质问自己,无比委屈:“我哪是为了我自己,我都是为了您!”
“师父教给咱们的,你都忘了。”
禹颉始终记得师父教给他的,不可同行相轻,不可落井下石。只是他没想到,一向心思纯良的师弟,竟会变得心狠手辣。
“我若记着这些,怎么能在血雨腥风的梨园行一路闯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若没记着这些,怎么会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依旧待人真诚,与人为善?”
叶小菊已经委屈的不想辩解了,师父的隐退,两个师兄,一个永不登台唱戏,一个天
人永隔。只剩他自己独自闯荡梨园行,若非没有些谋求算计,哪来的今天的‘听叶社’和‘叶九城’,早已经让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下。
“师兄,你不是也想让柴家班滚出北京城吗?”
叶小菊扯了扯师兄的衣袖,他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禹颉绷着脸,从嘴里悠悠的吐出:“我是叫他滚出北京城,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禹颉一直想跟柴家班大张旗鼓的打擂台,而不是私下里暗害。
台上,顾轻和马四早已经让开了舞台中央的位置,留柴胡清一个人在台上表演。
他将宽大的袍子遮住半张脸,琴师、鼓佬尽管再不情愿,还是将弦拉满,鼓点敲的虎虎生威。
他们厌恶这个丢了北方梨园行脸的小丑,但出于敬业精神还是竭力配合着他。
柴胡清才变第一张脸时,就撕了好久也没撕下来,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待他再撕第二张脸的时候,底下已经一片嘲讽之声了。
“柴家班,滚出北京城!”
在一片驱赶谩骂声结束之前,叶小菊从后台走上来,从怀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柴胡清脸上泥泞的油彩。
然后拱了拱手,说了句:“柴班主,见谅。”
一阵“嘘”声过后,叶小菊对着‘听叶社’训话:“你们爱戴我,自然也有人不爱看我的表演,不能勉强人家。
怎么给我叫好的你们就拿他当做朋友,给我叫倒好的,就打人家呢?
这让人怎么看我叶小菊,你们
不乖阿。”
‘听叶社’的人得了这一阵安抚,很是受用,反而更加恶心起柴胡清,恨不能他立刻从这戏台子上消失。
“叶老板,您甭管!是他柴家班打伤白府二小姐在先,我们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人群中一个不是叶小菊的票友,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春烟:“……”这白凤娇也太惨了吧。
“好了,就让柴班主下去吧。戏台如此神圣的地方,怎么能这样作践。”叶小菊将柴胡清遗落在台上的道具亲自捡起来,放在他怀里:“柴班主辛苦,收的徒弟多,自然难驯服。日后还得仔细管教徒弟才行。”
柴胡清不停作揖,才灰溜溜的连滚带爬的从台上下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黯然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