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改成北平的那一年，南京刚完成了第一次换血，确立了首都的地位。
大厦将倾，波谲云诡的政治形势，也没能让叶小菊这颗常青树免去舆论的鞭笞。
很多倒戈反噬的人，都是曾经那些口口声声说要追随他一生的人。
“怪不得他这么多年赚了个盆满钵满，就娶了一个婆娘，原来心里扭曲着呢，这一个婆娘也是拿出来掩人耳目的吧？”
“唱戏的就是下九流，唱旦角的就跟太监一样，说不定他也被阉割了呢？”
“怪不得他戏唱的那么好，原来心里要把自己当成个女人了。你看他在台上那搔首弄姿的样儿，比我家那糟糠贱内可撩人多了！”
“不知道禹檀秋怎么看这事，报纸上也没个回音。说不准他当年选择告别戏台，就是嫌叶小菊恶心呢……”
“不能吧，传闻禹啸伯的爹不就是禹檀秋吗？如果是真的，说明这两个男人真有一腿呢。只是想不出来，男人之间怎么有一腿啊，嘿嘿……”
“谁知道呢？梨园行里不为人知的癖好多着呢，只是可惜了禹啸伯多好的苗子，真怕被叶小菊带坏了！”
“嗨，别因为他一个人搅了一锅腥，该听戏还听戏。没了张屠户，还不吃混毛猪了？新红的那个小旦，我瞧着就不错！”
“你是说顾月明吧？他就是禹檀秋的徒弟，我家老爷子前年去北京，阿呸，去北平还听他唱过一场，
的确惊艳四座。”
……
从茶馆到酒楼，从殿堂之上到街头巷尾，从北平到南京，人们对叶小菊的贬损之声从未停止过。
从前那些将他捧上神坛的人，又急匆匆的将他踩到泥土里。他接受采访是错，避不见客是错。唱功太好是错，唱腔优美是错，扮相惊人也通通全是错。
‘听叶社’被迫解散，一群乌合之众只有二三百主心骨听闻叶小菊的事，也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坚持宣称叶老板是受人致使，受人胁迫才语出惊人。
另一派则是坚称叶小菊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都是别人诬陷，往他身上泼脏水。他由于不明原因没有否认而已。
不管怎样，没有一个人选择相信他是真的喜欢师兄，并且理解甚至支持他这样的行为。
昔日的听叶社就有一部分人是为了结交捧叶老板的达官贵人才加入的，如今叶小菊臭名昭著，他们自然避之不及。
树倒猢狲散，冷暖自知。
叶小菊还是那个叶小菊，简朴的生活，每日深居简出，寻了僻静的公园吊嗓子、晨练，只是已无人再邀请他唱戏，每天对着他围追堵截的只有来自不同城市的记者。
拼了命的想要榨干叶小菊最后一点新闻价值，丝毫不在乎他能不能承受的住，会不会因此自杀。
人血馒头，真香。
“叶老板，请问您心属禹颉是真的吗？”
皖报记者瞅准他在公园练功的空档，
冷不丁的冲了出来。把预先准备好的问题，一股脑的抛了出来。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一箭双雕。既能让叶小菊再次确认一遍他是真的喜欢师兄，也能将想当年威震八方的老生名角儿禹檀秋揪出来，看他到底是不是禹啸伯的父亲禹颉。
叶小菊早已经习惯的有些麻木了，只是他的脸上还挂着体面的笑：“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不下十次了，还有其他事吗？”
“请问叶老板您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皖报记者不屈不挠，能挖点花边新闻，也不虚此行。
“以后会继续唱戏。如果，有人还愿意请我的话。”
叶小菊说完，目光真诚的看着那位记者。反倒是皖报记者有些不好意思了，又采访了几个场面上的问题，才依依不舍的打道回府。
.
这些天来，师父的遭遇颜酌看在眼里，只是干着急。
按道理来说，他的心情是最复杂的。师父变成了母亲的情敌，这算是什么事。
可他对师父没有丝毫的鄙夷和不屑，依旧是尊重的，崇拜的，只是眼下又多了担心。
颜酌才打发走了一堆周边城市来的记者，准备用休息的空档吊嗓子，见师父从外头回来，一脸的波澜不惊，他的心稍稍放回到肚子里。
“外头冷，您穿的太单薄了。”颜酌递了披风过去，给叶小菊披上。
“哦。”叶小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空洞，他看着颜酌，
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外头陆续传来吵闹声，颜酌想要去关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记者从虚掩着门蜂拥而上。
“叶老板，请问您对师兄的一片痴情，禹檀秋有何回应呢？”
跑在最前面的记者怕被别人抢了先机，急匆匆的询问。
“这个问题，你不是该直接问他吗？”
叶小菊坐在椅子上没动弹，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并不将这一场面放在眼里。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颜酌就不一样了，他攥紧了拳头，控制着分分钟想揍人的冲动。
“叶老板您是否跟禹檀秋已有私下盟约，暗中幽会？”
身后紧跟着的记者上前一步，他问的太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震的颜酌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叶小菊坦言相告。
“叶老板，您承认爱慕师兄的动机是什么？真如您唱的戏里所说，爱之深，思之切吗？”
小个子的记者边说边挥舞着手臂，将她怀中的报纸塞到叶小菊的眼前，示意他看一看最新的报道。
“够了！”颜酌的双眼愤怒到冒火，失手打掉摆在师父面前的报纸，不经意间也擦到了记者的小手臂。
“你怎么打人呢？”
一位记者振臂高呼，其他的记者也越聚越多，纷纷指责颜酌的粗鲁行为。
颜酌将袖子挽了起来，抡起了拳头直接朝着那个振臂一呼的记者脸上砸去。
他的力气极大，砸的那个记者登时眼冒金星，
鼻血四溅。
其他记者也不是吃素的，看见同行遭了欺负，立刻蜂拥而上，将颜酌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一个人打十几个，显然是打不过的，很快就分出了胜负。等他再起来的时候，身边的记者已经乌央央的陆续离开了。
叶小菊拉着他，颓然的神情烙印在了他的眼底。
“师父，没伤着你吧？”颜酌顾不上疼，一只手捂着被踢肿的脸，一面去瞧师父的脸色。
叶小菊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