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听到这话，方才还低落的情绪立即变得有些愤怒了。
他看着金生锷道貌岸然的样子，不曾想原来是个惯于挖墙脚的卑鄙小人。
尤其在他想起大师兄的叛逃之后，更加痛恨那些挑拨角儿们背叛师门的始作俑者。
禹颉看出来顾轻的心思，用眼神示意他坐好，接着若无其事的招呼客人们吃菜。
王老板坐在一旁，眯着眼睛，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并不掺和他们梨园行这些事。
“这道雪漫火焰山还是王老板推荐给我的，您知道它为什么是月盛斋的压轴大菜吗？”
禹颉学着昔日王老板的模样，拿筷子敲了敲盘子的边缘。
金生锷看着盘子里那几片干瘪的西红柿拌白糖，摆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他哪有心思吃饭呢。
禹颉还没开口介绍，金生锷已经沉不住气了，自顾自的倒了杯酒：“禹爷，那一日在畅春园的后台，是金某多有得罪！”
禹颉诧异的望着霍然起身的金老板，一脸的疑惑不解。
“那一日我不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围观您和柴班主交恶。”金生锷既然决定装孙子就一路装到底，伪装的越卑微，胜算才越大。
“嗨，”禹颉摆了摆手，表示他没放在心上：“那一日连王老板都在看热闹，没关系的。那样的情景，不在一旁看着，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是？”
王老板嘴里嚼着一粒花生米险些噎着
，那一日他根本没去畅春园看戏，在新纳的小妾府里醉生梦死，真的是躺着也中招。
他将禹颉递过来的茶水连忙喝了一口，打了个隔，将花生米顺了下去。
金生锷继续忏悔：“我知道您的大徒弟去了柴家班，不该故意问他的去向惹您不快。不过您放心，日后就算二爷去上海滩，我也不敢打他的主意，就算他主动提出想来金家班，我也会断然拒绝！”
马四也快要忍不住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在心里又将他重新鄙视了一番。
“禹爷，您给句痛快话吧，让我的徒儿给二爷搭戏，您看成吗？”
金生锷的逼问，让禹颉慢悠悠的放下了筷子，他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顾轻：“儿大不由父，顾轻如今成了角儿了，有些事我准许他自己做主。”
禹颉知道顾轻会拒绝他，可是禹颉就是要听顾轻亲口说出来，不是说给自己听，而是说给马四听，这样一来，又可以增进二人之间的感情。
“金老板，我有今日的成绩，一是师父教导有方，二是马四对我的帮助。我离不开马四，就像我离不开荣福堂一样。”
顾轻的话已经说得够干脆了，金生锷还是不死心的又追问了句：“二爷，您不必急着回答我，容您考虑几日也是可以的。”
在一旁的马四轻轻扯了扯顾轻的袖子，明白了顾轻的态度，他虽然很感动，可也不想让顾轻错失良
机。
顾轻没有回答金生锷，而是问了马四一句：“四爷，如果今日我们的位置调换，有人请你撇下我去和他人搭戏，你可愿去？”
马四明白了，他跟顾轻早已经不单单是在戏台上的合作，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相濡以沫。
一种习惯，更是一份情义。
金生锷悻悻的回过头来，禹颉也没让他跌了面子，给他找了个台阶：“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还期待跟金家班的合作。”
禹颉的话说得极其模糊，并不指名哪个徒弟跟他合作，在哪合作，只是给了一个含糊的盼望，左右不拂了他的面子就好。
金生锷吃了瘪也不好发作，抱着这个模糊的应许，点了点头：“如此，多谢禹爷了！”
.
散场后天色渐晚，路上的行人已然寥寥无几，顾轻将师父送上了车，嘱咐了老夏两句，准备一个人徒步走过去。
马四轻巧的从车上跳了下来，陪在他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都默不作声。
半晌，马四终于绷不住了，挠了挠头：“你怎么了？我瞧着你今儿上台的时候，情绪就不大对。”
“有吗？”顾轻似笑非笑，看着街边屋檐瓦片下滴落成串的雨水，心事也随之滴滴答答。
马四用他那个并不聪明的脑袋，浅浅的分析了一下，可能跟春烟有关。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而且，以二爷的性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让他魂不守
舍的，只有那个姑娘。
“我似乎很久都没见过你跟春烟一块吃饭了，她最近怎么好像比你还忙？”
雨越下越大，顾轻的脚步却没有加快的意思，还在雨中缓步慢走。
“她比我忙也很应该呀，她以后想读一个不错的大学。”
文化知识是马四的盲区，他整日的看那些女学生义愤填膺，忙着爱国和造势，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却从来没在游行的队伍里看见过春烟的身影，如果不是忙着此事，那么还能够是在忙什么呢？
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顾轻全身上下都像被水泡过一样，马四也好不到哪去，只能是舍命陪君子了。
随着禹颉的崛起，荣福堂也新添了不少管家佣人伺候着角儿们的饮食起居，小厮见两位角儿们从雨里走回来，心里咯噔一下，恐怕又得挨老爷的骂了。
“二位爷，这要是冻坏了身子，嗓子哑了，可怎么登台！”
小厮一路撑着伞，分别送两位角儿回房内休息，炉子上架着的开水正在滚滚沸腾，准备伺候两人沐浴更衣。
顾轻一直目送着马四回到房内，才掉了头去看春烟。
乌云密布的黑夜，只有雨水拍打着屋檐的声音，顾轻进入春烟的房内，替她关好了窗子，唯恐她贪凉。
桌上放的几张新绘的油彩，是风景和水果，他翻了翻，直到最后一页也没有自己的身影。
蓦然抬头，夜风又将窗子吹开了，桌上的油画被风微微吹起，他立即找了砚台压好。
丫头已经许久没有为他作画了，风吹着窗棂，也将他的心吹得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