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菊选择录音的那一天,是颜酌精挑细选了一个散场的日子,上海唱片公司内部人员已经大部分都下班了。
叶小菊许久未登台唱戏,颏下已经蓄满了胡须,他本想修理,又觉得没什么意义,最后干脆放弃了,只戴一顶圆边帽子就出门了。
坐在录音棚里,虽然没有在台上的感觉,但鼓笙想起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霸王别姬》他不知道唱过多少回,只是像现在这样,徒儿坐在他的对面,他直视着徒儿,还是头一次。
叶小菊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站起身来,虽然没有戏台,他就在逼仄的小房间内,唱念做打,转着圈儿。
颜酌心里很受感动,也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把平地当成戏台,站在师父的身旁,虽两个人皆素面朝天,不着戏服。
然而却同舟共济,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演尽了霸王和虞姬的厮守与悲情。
这一大段录完,叶小菊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许久未唱,一开嗓声音还是那么清澈,若穿云透石。
颜酌陪着他出了录音棚的大门,有值班的小工看见颜酌先是喊了声:“禹老板。”
接着诧异的看着他身边的男人,并不敢认,可那人虽蓄了胡须,一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那样的通透和明亮,不是旦角皇帝叶九城又会是谁呢?
“你……!”小工才想喊出口,颜酌回过头来,做
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想引起轰动,更不愿招来更多的人再次对师父评头论足。只是拉开了车门,准备陪师父回客房休息。
夜深时,颜酌辗转反侧,身旁的师父呼吸却平稳又满足。
他才闭上眼睛,进入浅眠,就有客房的主人请他借一步说话。
颜酌披了衣服起身,一颗心七上八下,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时时敲打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禹老板,唱片公司的人找您!”
颜酌心里一沉,这么晚了,找他做甚,莫不是今日师父的行程被发现了,恐怕多生事端。
他才到了大厅,就有西装革履的绅士等在那里,见到他身影的那一刹那,惊喜之情无以言表。
“禹老板,您的声音实在是太厚重了,看不出来,您这么年轻。”
唱片公司的负责人易文风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亲热的握了握他的手,继而言道:“虞姬的配音也十分惊艳,让我一听就觉得自己的耳朵都配不上了,此音只应天上有!”
颜酌的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表面上却还是端着:“雕虫小技,您过奖了。”
“禹老板不必过分谦虚,这张唱片只要一开始售出,准会赚得盆满钵满,只是不知道禹老板能否将这位角儿引荐一下。”
易文风担心他拒绝,又补上一句:“听完这张录音,我激动得难以入睡,想来寻你,又怕打搅到您休息。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这才急匆匆的赶来拜访。”
颜酌陷入沉思,他不想轻易暴露师父,可又不想错过这次东山再起的机会。
左思右想之后决定谋而后动,他故作犹豫的叹了口气:“您还得给我些时间,让我跟他商量一下。”
易文风重重的点了点头,还是不甘心似的,又试探性的问了句:“这位角儿的尊号是什么?”
颜酌想了想,信口胡诌编了个名字:“尚小春。”
易文风不记得江南还有这等的人物,这种神仙亮嗓人却不温不火,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好罢,更深露重,我且先回去了。若尚老板愿意积极入世,易某必不会埋没他的才华!”
颜酌心里感动,又鞠了一躬,将客人一路送到庭院门前,目送着他上了汽车,才在泼墨的夜色下,缓步踱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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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菊和颜酌录制的唱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就在大家纷纷求证这旦角到底是谁的时候,唱片公司的经理却陷入了沉思。
“这人是禹老板的师父吧?”
众人惊愕,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凑上前来,端着一张殷勤的脸询问道:“禹啸伯有师父?是哪位老生名角?”
经理拿着那张唱片,心里盘算着发片的日期,如果冒然将叶小菊的声音公之于众,旁人听不出来,但资深票友立刻就能听出来。
世人对叶小菊褒贬不一,只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再做文章,诋毁叶老板不要紧,
可连累了公司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师父不是唱老生的,而是叶小菊。”经理推了推眼镜,下定了决心:“再去找一个旦角来,把他替换掉!”
小助理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见经理这么说顿时觉得十分惋惜,小声提醒着:“我知道叶九城的名声可能……不大好,但是到哪去找这副好嗓子,能取代叶小菊呢?”
“取代是不可能了,能够接近就已经十分不易。”经理快速的从脑海中将上海滩的旦角们通通过滤了一遍,出色者并不在少数,可比起叶小菊,还是差距甚大。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小助理将搜寻范围扩大了一番,并不执着于在上海寻找:“去北平,请顾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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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从上海驶向北平的火车平稳的行驶在新建轨道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赶往荣福堂,预备请顾轻去录制唱片。
禹颉接到邀请函时,正坐在院子里懒散的晒着太阳,夏末的阳光依旧十分亮眼,熏得人身上暖意十足。
柳尽欢的身体每况愈下,以至于现在起身时都要扶着床沿,好在禹颉请了管家打点荣福堂的饮食起居,光是下人,就给她安排了满屋。
“师父,置办宅院的事是不是再缓缓?”顾轻捧一盏茶立于师父的一侧,将禹颉交给他的任务老实回禀着。
“如今你们都成角儿了,该各自立了门户出这院子,也让我耳根子清静清静。
以后只在剧场相见,三节两寿来探望我便罢了。”
禹颉眯着眼睛,说的轻描淡写,看着这群从娃娃长成少年郎的徒弟们,心里欢喜得紧,面子上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师父,这突然搬出去,我有诸多不习惯。不若再叫我们多留几年吧!”顾轻说着话,给马四使了个眼色。
马四也立刻凑了过来,在禹颉耳畔求着情:“二师兄说得对啊,如果把我们都赶出去了,我就不能一醒来就看见顾轻了……”
顾轻:“……”
“和师父了……!”马四又补了句:“还有师娘!”
“放你娘的屁,一群猴崽子。”禹颉的眼睛在笑,嘴上却不留情:“以后你们要雇一堆管家丫头伺候着,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
马四嘟嘟囔囔:“再买个大的不就成了?”
这短短一年的时光,荣福堂的小剧场就垄断了半个北平梨园行的经济。
“我在这习惯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禹颉捡起一把蒲扇,若无其事的扇着:“得了,荣福堂的徒弟们,满十六岁的成角儿的全部搬出去,以后荣福堂也不再收徒了。”
半晌,禹颉示意顾轻凑过来,小声叮嘱着:“小顾子,以后我就等着你的徒弟孝敬我了!”
顾轻心里一暖,岁月的脚步悄无声息,竟也如此迅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