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抵达上海的时候，并未同本土的一些前辈名伶打声招呼，而是直接去拜访了叶小菊。
叶小菊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滁州休养，极少的时间给颜酌说戏。
颜酌得知舅舅今日前来，没有太多的惊喜和期待，也没有因为他顶替了师父的位置，而心生怨恨。
云淡风轻，却也无关痛痒。
他照旧在滁州小剧场里演出结束，才陪着顾轻慢慢走了回去。
“舅爷现在混的风生水起，羡煞旁人呢。”颜酌半恭维半玩笑的领着他进了院子：“我就不行了，本来还想请您下馆子，在这小镇转一转，奈何实在走不开。而且囊中羞涩，入不敷出，不敢逞英雄。”
“无妨，看舅爷烧给你吃。我最近又新学了几道粤菜。”顾轻比他大不了几岁，已经习惯宠着他了。
颜酌心情很复杂，他在家时经常瞧见姐姐和他一块吃饭，同榻而卧，想必顾轻今日练就出来的出色厨艺，都是为了姐姐吧。
“到了，舅爷。”
颜酌将门拉开，又去敲了敲师父的房门，良久没人理睬。他才蹑手蹑脚的推了门进去，叶小菊正站在窗前发呆。
“师父，顾轻来了。”
“哦。”叶小菊怔了好一会才木然转身，看着昔日那个受他提携，受他恩惠的小旦。
继而勉强一笑，苍白的脸上那双耀眼的眸子是藏不住的。
“师叔。”顾轻快步走上前来，亲昵的拉了拉叶小
菊的手：“你好吗？”
“我很好，你师父他好吗？”叶小菊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来，然而才提到那个人，声音都忍不住颤动了下。
“师父很好，只是他很思念你。这次来江南，他特意嘱咐了我，邀您一块回去。”
顾轻扶着叶小菊，慢慢从窗户跟前走到藤椅上。
叶小菊恍然未听见一般，只是颔首言道：“容我考虑一下。”
顾轻早料想到他不会喜悦答应，而是愁容依旧。也不急着劝解，只是静静的待在他身旁，给他时间去考虑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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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在上海录音时，再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曾经从上海追到北平的戏迷得知他到了此地，早早的等在了唱片公司外面，只为见上他一面，叫上一声顾老板。
录音结束时，顾轻被三庆园邀请去唱一场《女起解》，顾轻没什么架子，轻快的答应了。
还未进院子里面，慕名而来的戏迷已经将三庆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曾经只有叶小菊才有这样的待遇，顾轻的巨幅海报被高高的悬挂在剧院上空，戏迷们拿着顾轻的照片、画像堵在门口，胆大一点的直接喊他二爷，大部分人还是向他招手，叫一声：“顾月明。”
顾轻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停了下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味着邀请大家来三庆园听戏，随后才从人群中消失，进了戏园子。
进门之前他早就发现了戏迷手中拎着
的水墨画，好几幅是出自春烟之手。顾轻来不及惊讶，只是忽然明白了，并非是春烟不再为他作画。而是丫头画的画，多半是被人拿去送掉了。
这个人除了马四，还能有谁呢！
这个该死的马四，怪不得经常鬼鬼祟祟的跑去春烟的房间。顾轻知道马四不是跟他抢女人的人，所以没放在心上，原来他的心思都花在这上头了。
只是不知道丫头发现自己的画作丢了，会作何感想。
“二爷，能请您来我们这三庆园，可谓是薛某三生有幸啊！”三庆园的经理薛其瑞在心里感慨着，上一次三庆园有这种排场的时候，还是名角叶九城的登台亮相。
如今的顾月明相较于昔日的叶小菊，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况顾月明还年轻，还有无限进步的余地。
“薛经理客气了。”顾轻迈着轻快的步子，由院子里的工作人员领着，一路到了后台。
“顾二爷从北平远道而来，我本该尽地主之谊，奈何上海的票友热情高涨，这才匆匆请您登台。多海涵！”
薛其瑞将场面话说到了极致，内心的真实想法还是奔着钱去的，顾轻在上海多待一日，多唱一场，他就能多赚翻一天。
顾轻似笑非笑的任由化妆师帮他上妆，嘴上却还不忘提醒着：“薛经理言重了，只是我小外甥还在这边。如果将来遇见，还请您多照顾着。”
“那是自然……”薛其瑞知道
顾轻口中的外甥就是禹啸伯，虽然他唱的很好，可是受叶小菊牵连。现在只有小剧场肯请他登台，大剧场都不愿意去趟这浑水。
不过既然说照顾，也并非邀请他登台演出才是照顾，左右不为难他也就行了。
顾轻的妆已经化好，由众人簇拥着，踩着鼓点踱到台上。
开口唱到：“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好酸，过往的君子听我一言……”
观众听得如痴如醉，顾轻也不藏着瞒着，使出了毕生所学，卖力表演。
台下的横幅迎风摆动，上面的字似曾相识：相思赋予谁，北平名角顾二爷。
落款：月明社。
顾轻都不知这个专为捧他的社团是何时成立的，又是由谁成立的。
只是他的心里难免震撼又感动，脚下的步子一刻也不敢放松，只能用更精彩绝伦的演出来回馈众人的厚爱。
一场戏唱完，他的戏服依旧干爽，只有等锣鼓停止的那一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方才纷纷滴落。
顾轻自己也不知道，他竟然能对自己的身体掌控自如。也许是方才太紧张，一直端着，才使汗水不曾溢出。
好在，妆保留的完好无损，不被浸泡分毫。
坐在头一排的茅生莲起身带头叫好，她既是茅衷寒的长姐，又是月明社的带头人，任谁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茅生莲出身农村，但因弟弟位居人臣的缘故，也跟着发迹。如
今混于上海滩名媛中间，年龄快接近四十了，但是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没有人敢得罪茅生莲，只因为无人敢惹茅委员。
顾轻深鞠了一躬，又朝着大家挥了挥手，才在众人的期待中，走下台去。
“二爷，您看……”薛其瑞一脸的为难，尽可能的将腰弯低：“戏迷们太热情了，您能不能再唱一场。您不唱，他们不依哇。别的角儿演出的时候，他们也喊您的名字，这三庆园还不得乱了套！”
薛其瑞添油加醋的将前台的盛况传达给他，目的不是求他临危救场，挽留三庆园混乱的局面。而是要将他置于火上烤，告诉他，不上台就要跟其他角儿们种仇了。
“薛经理，我去哪唱戏都没有双出头的先例。”顾轻义正言辞的拒绝，再好的戏，再大的舞台，他也顶多只唱一场，这是对戏台的尊重，更是对票友的尊重。
捞钱的确很好，可吃相也不能太难看。
薛其瑞无奈，没想到这个少年郎却是个硬骨头，早已经忘了他的师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