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尽欢的身子骨愈发的不如从前,担心颜酌跟着叶小菊风餐露宿,拼了命的写信劝颜酌回家。
开始的时候颜酌还好言相劝,安慰母亲不要担心,儿子已经长大了,要有担当。后来柳尽欢催得紧了,颜酌干脆连书信也不回了。
这次顾轻去上海滩,她本想叫弟弟将儿子也一并带回来。奈何顾轻走的匆忙,柳尽欢还未来得及嘱托就病倒了。
“老爷……”柳尽欢歪倒在床上,含着泪目望着禹颉:“让颜儿回家罢。”
“师徒一场,怎可在师父落魄时离去!”禹颉对于她的胡闹早已经失去了耐心:“不要忘了,颜酌有今日,都是他师父的教诲。”
“呵,”柳尽欢冷笑了一声:“师父?不就是叶小菊吗?您不叫颜儿回家,是怕叶小菊没人照顾罢?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师弟!”
禹颉刚想发作,看到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他硬生生的将脾气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不与她争辩。
柳尽欢自嘲的笑了笑,仿佛看穿了一切:“什么柔情蜜意温柔乡,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春烟的娘是这样的下场,我也是这样的结局。女人,在你眼里,终究是草芥罢了。”
“胡说八道!”禹颉最不愿提起那段伤心的过去,不想面对春烟的娘带给他的伤害。
禹颉站起身来,终于对她失去了最后一点怜悯:“你自己想想吧,等你
想清楚了,我再来看你!”
柳尽欢知道她跟禹颉早已经恩断义绝,她也顾不上什么夫妻情分了,一个被逼疯的女人,干脆破罐子破摔。
“禹颉,你早就知道,春烟她不是你的女儿!”
柳尽欢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能挽留住禹颉的脚步,他满脸落寞的逃出这个房间,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柳尽欢颓然的倒在床上,仍旧是止不住的冷笑,她的老爷,不过也是个可怜的男人罢了。
若不是白凤娇巴巴的跑来告诉她,白家的眼线替她走访了春烟母亲生前的故居,她也不会那么快就得知到这个真相。
再联想到往日的种种,禹颉对春烟的各种厌恶,唯一能够解释的理由,那就是禹颉从一开始就知道春烟不是他的女儿。
是那个贱妇和野男人生出来的孩子。
柳尽欢看着近日来禹颉对春烟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她如何能忍,独自病倒失宠,一个野孩子却渐得老爷欢心。
春烟得知姨娘病重的消息,心情很复杂,出于本意,她是该幸灾乐祸的。可是回想起她也曾自己做过棉被褥和新夹袄,又于心不忍。
早早的下了学,预备到姨娘房里服侍着,正撞见禹颉一脸愤恨的从姨娘的卧房里出来。
春烟把头埋的很低,叫了声:“父亲。”
禹颉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方才的争执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凝视着眼前的这
个小姑娘,竟生出许多无辜的意味来,上一辈人的恩怨,与她何干?
“我瞧你额头上的疤淡了不少。”
春烟下意识的抬头,望着父亲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柔软,老实回应:“二小姐给的淡疤膏,很好用。”
“嗯,”禹颉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顿了一下接着说:“外头一直在传二小姐跟顾轻的婚约,不是我传的。”
春烟的惊讶被放大了,她知道不是父亲传出去的,可是禹颉能为这件事特意解释一番,实在太不像他的性格了。
“我明白。”春烟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姨娘身子愈发虚弱,你笨手笨脚的,少在她面前晃,免得惹她更加烦闷。”
禹颉是担心柳尽欢信口开河,将春烟的身世说出来,让她内心无法承受,会将她置于尴尬的处境,所以出言阻拦。
“我知道了,父亲。”
“知道了还不走?”禹颉站在原地,看着春烟还没有离开的迹象,又呵斥了句。
春烟听着父亲仍旧是千篇一律耳提命面的话,可融化在耳朵里却不再有往日的尖锐。
她行了礼,然后离开了柳尽欢的院子。
留禹颉仍旧立在原地,在心里默念着:孽缘啊,既然来了,就永远都做我禹颉的女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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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烟回到房内,脑海中一直闪过父亲的样子,严厉的,霸道的,粗鲁的,还有……温柔的?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在荣福堂的剧
场门口遇见的那个古怪的男人,下意识的从书中抽出他给的名片。
上面是一连串英文地址,春烟学了一阵子英文,能看懂简单的地名,只是落款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陆火因。
火因。
烟?
春烟不愿去想了,她伸出手,将那张名片撕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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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烟去参加白凤娇的订婚宴时,夏天已经过完了,北平的秋一如既往的狂风肆虐。
春烟没有什么好看的礼服,只穿了简单的学生裙前去,在关家的十里洋房里,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看外面花园里花团锦簇。
春烟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她提前给自己准备了点花生瓜子白开水,准备拌着这出闹剧,一同吃下去。
关夫人看不上白凤娇,准确的说她看不起除她以外的所有女人,总是摆出一副母仪天下的姿态来,期待万人朝贺。
可惜,大清亡了。
白凤娇更不是省油的灯,青出于蓝胜于蓝,尤其是在撒娇撒泼耍无赖上。
“很高兴,大家今天来参加关墨先生和白凤娇小姐的定亲宴。”白家自带的司仪为表对瓜尔佳氏的尊重,特穿了一件复古长衫,配一绣纹暗红马褂,既喜庆又体面。
司仪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经久不衰,直到坐在头排的关老爷示意大家可以停了,众人这才恋恋不舍的将两只手掌分开。
“娇儿是我看着长大的,
品貌端正,是当今女流之典范,关家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是我关某多年积德行善攒下的善缘。相信犬子跟娇儿一定会夫妻恩爱,琴瑟和谐。”
关老爷一番话,让大家纷纷点头称赞,直夸关家的确仁义,每年光是赈灾舍粥花出去的银子,就得用马车拉才装的下。
关太太以袖掩鼻,干笑了几声,接着说道:“老爷您恐怕还不知道吧,现在外头都在传白家二小姐跟个戏子好上了,更有说得难听的,还说什么……二小姐和那个戏子早已经私定终身,珠胎暗结,啧啧!”
关老爷早听说过这话,只不过他一向不在乎流言蜚语,毕竟树大招风,别说外头喜欢传话,光是关宅里每天都能听到无数新鲜奇事。
反正不是他自己的女儿,名声烂了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把她的亲事一退,让她自生自灭。
只是关老爷没想到的是,夫人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登时让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