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在上海唱完最后一场戏,买好了回北平的车票,此刻正陪着叶小菊在火车站附近的小路上,散漫的散着步。
临近码头都是些穷苦的大众,整日挣扎在温饱线上,没人有那个闲心听戏,自然也认不得什么名角儿。
叶小菊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一处小摊上。
摊主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在盛夏已然过完的秋季,光着膀子手中握着一柄勺子,不断的翻搅着锅里的杂烩。
老上海人管这叫“干瞪眼”,既是一些劳苦大众,吃不起大饭店里的美味佳肴,只能在这里寻求一些人间风味。
开这样的一家铺子,用不到多少钱,只要雇上几个伙计,去饭店餐馆后门转悠,等着将客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拉走,一股脑的倒在锅里。
那些长工、短工们,做完了活,大部分来这里带上一双筷子,盯紧了锅里的肥肠和肉,花上几个铜板,都能饱饱的夹上几筷子,就着一点糟米窝窝头,吃饱了浑身又有使不完的力气。
“我想开一家这样的店,你看如何?”叶小菊回头看向身边的顾轻。
顾轻拼了命的摇头:“师叔何苦糟蹋自己!”
叶小菊反而乐了,劳苦大众能做的事,他如何不能。从小都是苦孩子长大的,只不过后来成了角儿,倒是忘了那些艰难的岁月。
“当掌柜的如何不好?”叶小菊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回了北平之后,他要
做什么。已经无法登台唱戏了,总不能叫师兄养着他。
坐吃山空,更是不可取。
“师叔是穿长衫戴眼镜的,怎可站在街口卖吆喝。”顾轻实在难以将温润儒雅的叶小菊,和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联系起来。
何况他相信有师父在一天,必然不会饿着他的师弟。
叶小菊拍了拍他的肩,多日以来的消沉,在听闻可以回北平的那一刻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回去罢,九月九日的火车票,还要三日才会启程。”顾轻将衣服披在他的身上,陪着他缓步踱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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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在上海的演出,伊文全程相随,总归有记者证,她能自由的出入各大剧场,并且受到礼遇。
其实顾轻一早就看见了她,只是怕被她缠上,所以一直未声张罢了。
眼下伊文直接到他所住的公馆来寻他,让他躲也躲不掉。
“顾先生,中国人懂得怜香惜玉,怎么你对我却避之如蛇蝎。”伊文不请自来,披着一头金发,穿一席藕粉色旗袍,暧昧的坐到顾轻的对面。
“你有什么事?”顾轻有些不耐烦,薛经理为他安排的公馆看守如此不利,任谁都能随意出入,早知道就去易文风准备的洋房了。
“采访。”伊文将双腿缠绕在一块,摆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您不肯去我的报社,我只有来您的家里了。”
“要问什么,你说吧。”顾轻知道眼下无处可逃,除
非老实回答她的提问,期望能逃过此劫。
“家里有红酒吗?”伊文热辣的眼神粘在他身上,将他从上到下反复打量个遍。
顾轻已经习惯了她的突兀和不按常理出牌,出言相讥:“我还不知道伊文小姐采访时有这么多规矩。”
伊文毫不在意,将那双长腿抖的更加殷勤了,生怕顾轻注意不到。
“别人没这规矩,只想跟二爷共度良宵呢。”
“如果您没什么事就请离开,如果您不愿意离开,我可以另寻他处居住。”
顾轻下了逐客令,虽然没能将伊文撵走,却打消她想弄一顿烛光晚餐的想法。
“二爷,如果您能再温柔些,迷恋你的女人肯定比现在多。”伊文的话刚说完,就被顾轻一句话怼的无言以对。
“我从不需要有多少女人迷恋我,只要还有人爱听戏,不管男女,我都会竭力去唱好。”
被泼了冷水的伊文,并不气馁,她立志要做一个大女人,靠智慧和手段将顾轻发展成在中国的情人。
“顾先生,我听闻在中国可以娶几房姨太太,你打算娶几个老婆呢?”伊文并不关心戏曲方面的东西,倒是想聊一聊他的私生活。
顾轻眯着眼睛,答非所问:“既然是老婆,当然只有一个。”
伊文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打开本子,又接着问了下去:“那么二爷介意找外国的女朋友吗?”
“介意。”顾轻在意的根本不是这
个女孩生在哪里,如果最后能跟春烟在一起,哪怕她来自凌霄宝殿或者阴曹地府又有何妨。
伊文不出所料的点了点头:“那么二爷日后想和什么样的姑娘共度余生呢?”
顾轻陷入了沉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来的都是春烟的那张笑脸,生气时、难过时,发呆时,她有千面,都令他心动不已。
“希望她不瘦,可以胖一点。不会做饭,因为我会。不要太美,最好额头上有道疤。住的太远也不好,最好是师父的女儿……”
顾轻说的什么,对于伊文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毕竟笔在她手里,她也不打算如实报道。
她早就知道顾轻对春烟爱若珍宝,可她偏要利用手中的笔恶心一番春烟,让她看一看顾轻对自己的欲拒还迎,哪怕一切都是假的。
“您说的,我都记下了。”伊文站起身来,终于舍得离开了,因为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份不实报道的模板。
这份报道对顾轻无关痛痒,只是能够让那个丫头难受个几天,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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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在上海停留的最后一日,由易文风牵线,结交了明月社的社长茅生莲。
茅生莲坐在自家洋房里,看见顾轻时,竟羞涩起来,像极了二十岁的少女见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
佣人们跪成一排,伺候着茅生莲吃下午茶,顾轻甚少见到这样的场面,竟然比北平里那些遗老遗少还要封建。
“二爷,您
坐。”茅生莲起身让出主位来,一双饱经风霜的嗓子还在竭力撒着娇,装出来的嗲显然跟那些本土的上海姑娘全然不同。
东施效颦罢了。
顾轻没敢坐在上座,只捡了边上的位置随意坐好,拱了拱手:“多谢茅小姐抬爱,不知这月明社成立多久了?”
茅生莲用手背捂着嘴巴傻乐,眼神却巴巴的盯着顾轻脸上瞧:“二爷,您卸了妆比在台上还迷人呢。”
顾轻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赞美,还不至于让他飘飘然的忘乎所以,他抬起眸子并不否认:“茅小姐过奖了。”
三个人说话的空档,有一身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贼眉鼠眼的瞟了一眼顾轻,不敢多看,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
茅生莲一改温柔娇羞的假象,数落起硬闯来的男人:“有客人在也不打探打探,随意出入我的房子,我看你的皮是又痒了。”
男人始终陪着笑,瘦小的身体装在西装里显得极不协调,一双鼠眼连茅生莲的正脸都不敢瞧。
“给我一千块钱。”
“昨天才给了你五千,今天又来要钱!”茅生莲嘴上厌恶着,却给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保险箱里给男人拿钱。
拿了钱的男人再也顾不上许多,一溜烟似的跑出了这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