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酌登台演出的海报被大幅度的放大,摆放的位置也在最显眼的正中间,几乎要跟顾轻的宣传栏肩并肩了。
月明社的人如何能忍,早带了涂料和刀子,光天化日之下,一刀刀将横幅上“禹啸伯”这三个字,扎了个稀巴烂。
“什么荣福堂的少班主?拜了个太监师父,想把我们二爷的风头都盖过去了。”
一个为首的姨太太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是从天津卫来的,跟顾轻还是老乡。自打荣福堂的剧场开张之后,她就见天的往北平跑,最后干脆在这住了下来。天长日久的觉得太寂寞,果断在北平也建了一个月明社,从属于茅生莲的管理下。
“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一半的荣福堂都是靠我们月明社在养着,他们胆敢捧少班主,打压我们角儿,就给老娘等着。”
又一个女学生丝毫不顾及在学堂学到的礼义廉耻,干脆叉着腰,用手指不断的点来点去。
站在窗前的马四看到这一幕,幽幽的吐出两个字:“呆瓜!”
顾轻正在头疼,该怎么阻止这群热情又冲动的戏迷,好好的捧角儿搞的像亡命之徒一样。
突然有一个念头撞到他的脑海中,也许这一切都是茅生莲怂恿的。茅生莲这不叫做捧角儿,这叫做捧杀。
只可惜,顾轻低估了茅生莲的智商。
颜酌跟春烟站在一起,看着对面被划烂的自己的海报,并不气恼。
“舅舅
有今日的地位,实在是为咱们荣福堂争了一口气。”
颜酌不生气,春烟可跟着着急。她知道此刻顾轻的心肯定也在火上烤着。
这群月明社的信徒,如此踩一捧一,踩得是自家人也就罢了,若是来日招惹无辜的路人,岂非要将顾轻推向悬崖边上。
众人都在各自担忧中,聚集到了荣福堂的后台,只有鹿识戴了一顶绅士小礼帽,径直走到人群中央,盯着正在泼墨的娇小姐,劈头盖脸的骂道:“哪来的疯婆子,在荣福堂的门口撒野?”
娇小姐哪受过这委屈,咬紧了嘴唇,嘴巴不住的颤抖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月明社里不乏有能言善辩者站了出来,先是将鹿识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出言讥讽道:“怎么?拿着我们二爷赚的钱给自己置办的这身行头好耀眼呢,转过头来竟侮辱二爷的戏迷们,喂不熟的白眼狼!”
荣福堂剧场的门口本就毂击肩摩,眼下更是聚揽了越来越多的人,想着这个姑娘说的对呀,纷纷指责鹿识不识时务。
“我这身行头是在白府时就穿过的,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禹老板已经三个月没给我工钱了。”
接着,鹿识抬眼望了一下被扎烂的颜酌的画像,他摸了摸下巴说道:“照你的说法,二爷赚的钱不容易,还要供着半个荣福堂的开支。你把这横幅扎烂了,二爷又得多唱几场戏赚这个横幅的钱
,你不心疼他的嗓子吗?”
“我……”女人畏畏缩缩的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当然心疼……”
依旧是为首的那位姨太太站了出来,她知道跟这个所谓的鹿经理攀扯下去,是占不到便宜的,干脆换了话题:“我们就是不同意你们荣福堂捧着少班主,踩我们二爷。你们胆敢这么做,我们就集体退票!”
“对!退票!叫你们荣福堂的票卖不出去!”
喊声均来自于一些个姑娘,但是集中起来却比男人的嗓音还要嘹亮。
顾轻知道不能再观望下去,他早早的从剧场的小门溜了出去,将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谢您嘞!”鹿识拱了拱手,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账房!”
账房先生立刻拿着算盘出来,准备给各位姑奶奶退票。
“你们这种抢票、倒卖票谋取暴利的行为,我早就看在眼里,打着二爷戏迷的旗号,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儿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这票退了,我就站在这里,如果退的票,我不能当场卖出去,我鹿识扒光了衣服绕着北平跑一天。”
围观群众早已经叫起了好,他们一直就想买荣福堂的票,奈何买不到。今日若这些姑奶奶能行行好,把票给退了,他们保准当场就买。
看个大老爷们裸奔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剧场听一场《龙凤呈祥》。
月明社的人有些底气不足,手里捏着票不知道该不该
退,最后人群里的一个姑娘,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勇敢的站了出来,一把扯掉了胸口处月明社的勋章。
怒吼一声:“奸人鹿识,辱我二爷,今儿我这条命也不要了,也要为二爷讨回个公道。”
说完,便像一颗炮弹一样,朝着自己面前的石碑冲了过去。
好在顾轻早已经下楼并且走到人群前面,一把将那个姑娘拉住了。
姑娘梳着齐肩短发,看起来年龄不大,操着一口不大熟练的北方话,看见顾轻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
口中喃喃自语:“二爷,您比台上还好看。”
顾轻将她扶着站稳之后,才慢慢放开她的手,也不怕这群疯婆子蜂拥而上,将他挤成肉饼。
他将掉在地上的那枚月明社的勋章捡了起来,仔细擦去了上面的土,又重新戴回到了那个姑娘的身上。
“禹啸伯是我的外甥,从小我们一块长大,我既把他当外甥,又把他当弟弟。”顾轻苦口婆心,声音却竭力在放大:“他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挚友,跟你们是一样的。哪有一家人仇视一家人的道理?”
顾轻的目光扫过人群,继续劝解着:“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如果你们捧我,眼睛里就容不得别人,这种狭隘的喜欢,我宁愿不要。希望你们能够捧荣福堂,捧禹啸伯。”
周围的人纷纷称赞二爷的胸襟,只有方才为首的那位姨太太,神情复杂的
望了一眼顾轻。
眼神中并不是喜爱和崇拜,更像是有人坏了她的好事之后,她既尴尬又懊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