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市最大的医院地下室。
房间正中设独立解剖区,不锈钢解剖台上白布覆盖着一具尸体。法医早已完成全部尸检流程,这具遗体经过完整勘验和体征记录,被确认声明死亡,静静安置在停尸区域,已经空置停放了许久。
空旷的太平间始终冷寂,良久过后,覆在遗体身上的白布毫无征兆地轻轻地动了起来。
一旁值班的保安瞬间僵在原地,此刻响起的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格外惊悚。
……
冷!彻骨的寒冷!
当胡谐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著白布,躺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上。
掀开盖在身上的白布,转头看看四周,外面是冷白色的萤光灯管正滋滋作响,将光投射到阴冷的屋内,充斥着挥之不去的福马林与低温冷气混合的刺鼻气味。墙面、地面全是浅灰色的瓷砖,墙角排着一排排金属冷藏尸柜,到处都是冰冷的银灰色调。
这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感觉,是确确实实的嗅觉、视觉以及听觉器官的感受!
胡谐僵硬地坐了起来,看到了对面光滑的金属柜门上反射出自己有点微微扭曲的镜像。
镜像中的他面容苍白,修补过布满缝合线的额头显得触目惊心。
他上身没有穿衣服,有大块无菌纱布遮盖。胡谐控制着极不协调的手,揭开胸前的纱布,看到缝合完成后的Y型刀口,两道斜向短缝从两侧锁骨下方延伸至胸口交汇,再向下延伸一道笔直长缝直达下腹,让他整个人看着不是那么的鲜活。
身旁还有那个黑色的手机,依然保持着关机状态,以及那枚本应该摔碎的铜钱,也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看来是与自己一同来到了这里。
他的脚踝上还挂有一张塑料小卡片,上面写着胡谐的几个信息:
太平间编号:NO‑741
姓名:胡谐
性别:男
年龄:29
死因:*(被涂抹掉了)
接收时间:7月23日
送检单位:市公安特事科
柜位:冷柜09‑03
备注:已完成法医解剖,待家属认领
寒冷让胡谐打起了冷战,他又裹紧了身上的白布,蜷缩着身子,看到了金属台下不远处一个昏迷的保安。保安没有戴头套,呼吸均匀安详。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在阴间这么久,从未见过镜子一类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个能反射光线的物体,就连手机的屏幕也是只会出现自己想看到的内容,熄屏的时候就是一片不见底的漆黑。
这里竟然有镜像?
岂不是说明,这里不是阴间!这里是阳间!自己复活了?
外面的门突然响起了刷卡的声音,紧接着门从外面被推开,走进来一名穿着全身防护服的法医,后面还跟着他的助手,抱着一堆数据,拎着一个工具箱,同样也是全身防护服。
门外还有一名警察和一位保安,用卡刷开门以后他们留在了外面。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会真的是冲我来的吧?他们发现这里诈尸?还是那个保安昏迷前调用的他们?还好没有道士之类的……」
他们二人朝着胡谐走了过来。胡谐发现现在自己的姿势有点诡异,僵坐在原地不敢动弹,心里在疯狂地思考接下来会如何。
他们会像那名保安一样吓晕?会报警?喊人?
他们两个步伐很快,没几下已经走到了胡谐的面前,对着胡谐鞠躬行了一礼。
「恭迎特使大人!」法医开口了,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声音,她整个人被宽大的防护服捂住,完全看不出性别与身材。
胡谐用自己冻得僵硬的大脑思索:「特使?是镇魂使吗?难道那个铜钱是镇魂的法器?」
自己好歹也算当过镇魂使,被叫一声特使,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镇魂使之间的特殊联系方式?我身上没有任何镇魂使的身份证明,他们怎么确定我的身份?
「你们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胡谐斟酌着问。
「是的特使,我们早在此恭迎,您远隔阴阳而来,一定很辛苦!」
这个法医打扮的人,只听声音的话,可能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拿到法医的资格证,法医的身份是伪装无疑了。
不过他们两个的态度让胡谐安心了一点,自己大概是误触了前世镇魂使留的法器,直接在阳间返生?
虽然他对于自己目前的形象不太满意,这么寒碜的镇魂使估计也不常见,走出去在街上一定会吓到别人的,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给自己整活了就谢天谢地。
「也难为你们,为我保管尸体了……」胡谐心里这样想着。
他刚把身上的白布掀开,突然感觉自己的形象不是那么雅观,又重新把自己裹进了白布里,问:
「今天是几号?」
「30号,特使,七月三十号。」
30号,算起来已经是自己的头七了。
民俗中亡魂头七归来,看来是真的。胡谐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什么是奇迹?死而复生就是奇迹!
得意之余,他下意识擡头看了一眼头顶,太平间的监控探头正悬在上方,镜头直直对着这张停尸手术台。
若是这里的这一段监控视频泄露出去、被别人看到,这恐怕会成为一桩不小的怪谈,而且是一个真实的怪谈。自己还没有恢复怪谈消除员的职位,却已经制造了一个如此大的怪谈,怕是有点招笑了。
女法医立马明白了胡谐的意思,说道:「放心,特使先生,我们来之前,已经将此地所有监控以及相关记录全部掌握,特使放心,就算此时有人在看监控也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不错。」胡谐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守界人还是镇魂使?」
女法医闻言愣了一下:「特……特使大人不必试探我们,我们都是最忠实的清孽神信徒。」
说完女法医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助手也跟着一起做了相同的动作,像是某种神秘的祷告手势。
「冥土护佑!」
胡谐愣了一下。
「我们早就接到了上面的通知,说您今天会来,没想到您会降临到在这么……特殊地方,也没有使用我们给您准备好的躯体。」
女法医似乎也没有察觉胡谐措辞的问题,继续恭敬地说着,「不过您放心,我们会帮您善后,不会让镇魂使那帮疯狗对您产生任何威胁的。」
胡谐这才感觉哪里不对,表情有些僵硬,心中念头急转,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法医的助手已经开始脱防护服,露出一张年轻的男生的脸。
他将刚脱下的防护服恭恭敬敬地放到了胡谐身前,然后从工具箱中拿出一堆东西,解剖刀、针线与纱布,开始着手消毒。
助手接下来的动作,更让胡谐心头一震。只见他握着消毒完毕的手术刀,径直朝自己走来。
胡谐下意识想要裹紧裹尸布向后躲闪,可停尸台一共就那么大,他也没地方躲避。
助手持刀快步走到胡谐跟前,却没有立刻动手,反倒腾出左手,粗略比量了一番他胸口交错的缝合纹路,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后续的一幕更令胡谐的表情管理差点失败。
助手擡手执刀,朝着自己锁骨下方刺入,手用力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创口,自肋骨下方延伸至胸前,接连划开两道,最后一道伤口一直延展到腹部。
诡异的一幕映入眼帘,助手身上划开的创口竟没有渗出半滴鲜血,断面露出平整惨白的皮肉。他取出缝合针线,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地缝合自己身上的伤口,仿佛处理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再定睛细看,青年身上交错的缝合纹路,竟与胡谐周身的疤痕像了八九不离十。
无数念头在胡谐脑海中飞速权衡,僵硬的思维像是卡住了,胡谐才意识到自己目前的脑子可能并不完整,思考能力十分有限。
他紧咬牙关,竭力控制面部肌肉,不想显露半点异样。
但在女法医和刚刚缝合完自身伤口的助手的眼里,胡谐遍布缝合线与疤痕的脸上,微微扭曲的神态平添浓重的恐怖压迫感。
女法医微欠了下身,语气有点慌张,连忙补充:「特使大人,您有权选择以任何身份、任何形貌降临此处,我们只是协助您完善身份,您有什么不满您可以跟我说……」
「知道我是谁吗?」胡谐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既能验证一下是否真的是自己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又能套取一点情报。
「您是尊贵的特使大人,我们怎么敢打听您的身份?」
女法医低下了头,显得非常恭敬。
「你们凭什么断定,我就是特使?」
他们来之前听闻的这个特使是很特殊的凶鬼,关于地府中的修罗凶鬼的一桩桩传闻都极为恐怖,二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回特使大人,是伟大的清孽神给我们的神谕,指示了您降临的方向。」
女法医从文档夹中找出一张复印在a4纸上的「神谕」展示给胡谐,同时男助手拿出一尊蓝紫色的人物雕像,是一个左手跨长剑、右手指地的青年书生,上面散发着点点的蓝色幽光。
「这尊神像可以感应阴阳跨界的气息,我们也是通过这个来定位您的。」
男助手稳了稳心神,态度愈发恭敬,将神像放回女法医的工具包中。他取出一面镜子,看着胡谐的脸开始化妆,手法大开大合,很快容貌已经和胡谐有九分相似。
女法医对助手点了点头,说道:「特使大人,请您穿上这件防护服,稍后我带您出去。」
她过来轻轻摘下胡谐脚踝上的挂牌,挂在了男助手的脚踝上。看了一眼吊牌的内容,对胡谐说:「您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有点特殊,他曾是我们的一个目标,但由于损毁严重无法使用,我们即使尽力修复,还是无法完全修复。只有和这具身体属性契合度很好,或是极为强大的人才能够使用。没想到您能如此顺利地接管这具身体。「
助手躺上胡谐方才躺过的手术台,立刻停止了呼吸。
胡谐头一次见闻如此诡异的场景,有一种自己的棺材板被人掀开、然后不经自己同意睡在自己棺材里的愤怒。
胡谐撑着身子站起,擡眼看向女法医:「把这具身体的详情,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门外的保安和警察看到女法医和胡谐起身,又用卡刷开了太平间的门,俩人微欠着身拉着门让门敞开,等待着胡谐。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字是胡谐,亲朋好友比较少,只有一个养母,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儿子存在。朋友似乎只有那么两三个,平时与他来往比较多的只有一位叫做刘正义的。他妻子曾经也是我们的一个目标,不过后来被劫土众那帮人给截胡了。劫土众那帮人也将胡谐,也就是这具尸体的主人,作为了目标,不过最后失败了似乎。」
内心隐藏的复仇之火隐隐升腾起,好嘛,原来是你们干的!胡谐很想冲过去质问他们,但他们很明显不像是善良的那一类人,甚至可能不是人,这么做后果可能是自己被他们切片研究。
「胡谐虽然已经销户了,但是我们那边很快就会删除他的死亡记录,恢复他在阳间的身份,以后您就可以使用他的身份了,若是您不满意,我们也准备了其他身份给您……」
「不必了,胡谐这个身份就很好,我就是胡谐。」胡谐压抑着怒火,摆摆手,残缺的头脑经受不住这来自灵魂深处隐忍的怒火,让他眼前一黑,顺势晕了过去。
……
与此同时,地府中一处隐秘的角落,数道恐怖的鬼影围着一处祭坛模样的法阵,似乎在举行着某种特殊的仪式。
随着仪式完成,法阵上冒出了蓝幽幽的火焰,和不久前胡谐因为那神秘的铜钱让身上冒出的火焰一般无二。
火焰很快包裹住了祭坛中央端坐的那名鬼影的身体,那名鬼影自下而上,缓缓地消失。
当鬼影只剩一个脑袋时,异变突生。蓝色的火焰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并且放出了噼里啪啦的雷声。伴随着雷声而来的,是一道道暗色的闪电,直接劈进蓝色火焰中,劈在那个鬼魂的头上。
一声惨叫过后,蓝色火焰和雷电都消失无踪。祭坛边上的鬼魂面面相觑,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过了一会,他们其中一个鬼影拿出一个褐色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你们那边接到特使了吗?」
那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声:「特使已接到,神魂有些受损,基本无大碍,目前已安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