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太平间里那个在手术台下昏迷的保安慢悠悠地转醒过来,嘴里咕噜了两声,似乎在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随后一脸惊恐地看向手术台,却发现手术台上的尸体完好如初地躺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瞥了一眼,看见尸体那张熟悉的、布满缝合线的脸,又吓得一个哆嗦。
几天之后,据说某医院外包安保公司的一名保安,在值白班时突然精神失常,声称自己看到了尸体诈尸。但院方排查监控与所有记录,均未发现任何异常。最终这名保安被认定为精神上有问题,被迫辞职离开。
……
兰陵市郊区,颛臾区的东蒙山区中,一座坐落在荒山之中的无名大型酒店里。
一群年轻的男女大学生在合唱着歌曲。
「维清孽之尊神兮,御地府之幽台。
启鬼阍兮以降世,召修罗兮临四海。
愿元尊之既至兮,化九土为冥垓。
弃虚乐兮以离尘,归劫土之昭怀。
奉神旨以偕往兮,同道亲而无哀
……」
「啊,优美的音乐,让我们离神的怀抱更近了一步。」讲台上一名教授双手摆出了一个祈祷的姿势。
「人间劫土,吾为清孽!同学们,今天的社会实践课我们就上到这里,大家记得签退。」
讲台下的学生们一起摆出了同样的祈祷姿势,一起喊着口号:
「冥土护佑!」
胡谐坐在酒店的会议室的主座上,将脸隐藏在披风的帽兜下,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歌声,看着两侧的一边恭维着自己,一边互相冷嘲热讽的「坛主」们,感到一阵头疼。
就在不久前,他半晕半醒的状态下,借着法医助手防护服的屏蔽,被女法医和保安架着走出了医院,坐上了一辆早在医院门口等待已久的豪车,在车上他和女法医都换掉了防护服,换上了一件帽兜披风。
经过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来到了兰陵市郊区一处隐蔽的五星级酒店。
兰陵市的东蒙山区,层层叠叠的古老山群互相掩映,显得苍凉而神秘。
胡谐从前来这片山区旅游时,曾远远看见过这家酒店。这里配有高尔夫球场,甚至还有直升机停机坪,如此高档的酒店,却开在这般偏僻的地方,当时胡谐还好奇这家酒店能否回本,如今他似乎明白了缘由。
一路听着一楼宽广的大厅里众人齐唱的歌,他并没有要逃跑的想法,而是打算硬着头皮装一下所谓的「特使」,看这样子他们和特使也不是很熟,说不定能够蒙混一会儿,再找机会查一下自己的相关信息。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注意到那枚铜钱的边缘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口,像被某种力量渐渐蚕食一样,并且有隐隐扩大的趋势。
而他清晰地记得,刚醒来的时候看到这枚铜钱是一枚完整的铜钱。
他心中有一个不太确定的猜想,就是他应该不会永久在阳间待下去,他因为这个铜钱而「重生」在阳间,若是这个铜钱耗尽,他就会回去吗?
胡谐被安排在酒店最高级的套房内,套房里会客厅、会议室、保姆房一应俱全,所有家具都是全新定制的奢侈品品牌。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房内样子,就被会议室中坐满的「人」给吓了一跳。
此刻胡谐坐在会议室中的主座之上,看着眼前两拨号称来给自己接风洗尘的人争执不休。
胡谐的左手边,一个西装大胖子面色露出些许不悦:
「特使大人远隔阴阳过来指导我们的工作,你们劫土众竟然不派人去迎接,所有工作都是我们修罗道的人做,连特使降临用的躯体都是我们准备,你们还算是神教的一份子吗?」
右手边一个红脸小眼睛的大汉不屑一笑:「我们劫土众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完成任务上,哪像你们这帮人皮鬼,天天只知道拍马屁,我们昨天又发展了几百教众,这样才能够给特使大人提供真正有用的助臂。」
完全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胡谐知道多说多错,作为领导就要装的高深莫测一点。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努力保持自己的神秘形象。
「特使大人,您还没说这次前来的任务是什么呢?说出来也好让我们提前准备。」人群中一个秃顶中年人,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开口说道,胡谐印象中他是」劫土众「的在兰陵地区的总坛主。
那名女法医站在胡谐身后,突然开口:「特使大人的任务,怎么能让你们随便听?这里人万一有人出去乱说,你们担得起责任?」
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子站起来笑了笑说:「嘿嘿,特使大人果然有派头,我们不是不相信您,只是想开开眼呐,特使大人介不介意透露一点消息呢?」
自己算是误入了「清孽神教」在兰陵地区的老巢了,身份是上级下来指导工作的特使,但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露馅,而且这些教众不是那么尊重上级的样子,估计用上级威严镇不住他们了……
胡谐心里有了主意。既然原先的伪装装不下去了,那就换一种装法。
他缓缓坐直身子,慢慢摘下自己的帽兜,露出布满缝合线和疤痕的脸,环视了一周后,用沙哑阴冷的语调缓缓说道:「有些话,现在不便直说。这座会场之中,混进来了个外人,有卧底奸细藏在中间。而你们,一无所知?」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在场每个人的神色都悄然变了几分。
「这件事你们自己去调查。等时机合适,我自然会告诉你们任务是什么。」
胡谐缓缓站起身,没有再多争辩,转身迈步走出会议室。他擡手虚按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我有些累了。」
说完,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帽兜往下一拉,遮住大半张脸,只留给屋内众人一道冷漠的背影,径直离去。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安静。
一旁的西装眼镜男上前一步,开口打圆场:「特使远道而来,跨越阴阳两界,途中又接连遭遇意外,神魂损耗不小,今天先到这,散了吧。」
下方几人相互对视,有人低声对着手机吩咐:「回去彻查内部,找一下有没有叛徒……」
……
阴间,地狱山。
胡谐居住的岩洞门外,几道藏匿于黑暗中的鬼影自地面阴影里缓缓升腾而起,静静立在石门之前。
「没想到,还真让他活着回到阴间了。」
「他神魂受损不轻,理论上应该全部失忆,现在他刚归地府,很多事情比婴儿强不了多少。」
「他还没来得及更换门锁,正是机会。现在闯进去,彻底除掉他,叫他魂飞魄散。」
「你确定看清是他?」
「在望乡台那边亲眼见过。一路虽说保密做得严实,但错不了。抓紧动手。」
数道鬼影身形不断收缩、变细,化作缕缕淡薄的黑雾,顺着岩洞石门的锁孔丝丝缕缕渗透进屋内。
可全部潜入房间之后,一众鬼影俱是微微一愣,彼此面面相觑。
「明明亲眼看见他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难道他还残存着几分镇魂使的本事,用了隐身之术,瞒过了我们的感知?」
「刺杀落空,先撤退!」外面放风的鬼影低声下令。
黑雾再度顺着锁孔原路退出去,转眼消散在炼狱山的夜色之中。
……
而此刻阳间,已经是八点多,夏夜的晚风伴随着虫鸣,让东蒙山区显得更加荒凉。
深山无名酒店顶层总统套房内,胡谐正穿着软绵绵的宽大睡袍,躺在宽大的床榻之上。没有开空调,敞开着窗户,他享受着人间宁静的暖风,对方才阴间那场擦肩而过的刺杀,全然一无所知。
胡谐看着跟随自己而来的那两件物品——黑色的工作手机和一个铜钱。这个手机他依旧找不到任何方法给它充电,一直保持关机状态。
自己为什么只留下手机,不留充电器呢?
胡谐看着手里还剩半个月牙一样的铜钱,算着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按这个趋势,再用不了一个小时,这个铜钱就会完全被蚕食掉。
还在思索着,突然敲门声传来。
「谁?」胡谐问。
「是我,特使大人。」年轻女法医的声音传来。
她名字叫做伊贤,是「清孽神教」中修罗道一派的最年轻的一名副坛主。此时她脱下了帽兜,换上了一身正装。
只有十七八岁的她身材高挑,看着比胡谐还要微微高出一点,仿佛一个被他们忽悠进来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感知到您的神魂有些受损,特意给您送来一些补品,希望您能收下,这或许有益于您的神魂恢复。」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和西式餐点用的那种一样。
胡谐点点头:「放桌上吧。」
可是伊贤端着盘子走进来,并没有听胡谐的在桌子边停下,而是端着盘子走到胡谐的床头,无视胡谐审视的目光,俯身贴近:「对了还有,关于您说的叛徒一事,我好像已经有了眉目。」
说罢,她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一把揭开餐盘上的布,那块布凌空飞起,将胡谐死死缠住,令他动弹不得。
「对不住了,特使大人。」
「我去……」胡谐的粗口还没来得及爆出,异变突生。
随着布被掀开,餐盘中的三颗药丸迅速飞起,飘到胡谐的头顶后同时炸开,露出里面三张黄黄的符纸。
三张符纸飞速袭来,虚影在胡谐的瞳孔中快速变大。他扫过上面的符文,那似乎是五雷符,专门用来驱邪荡鬼,只不过和胡谐以往见过的不一样,像是某种更复杂的变体符。
伊贤念了两句咒语,三张符纸便从不同的方向贴在了胡谐的脑袋上、胸腔以及腹部,随即引动了周围的某种能量,爆发出耀眼的雷光。
当噼里啪啦的雷光全部消散之后,胡谐坐在原地,赶忙打量了一遍自己,身上似乎一点事都没有。刚才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床单的焦糊气味与雷雨后的清新气味夹杂在烟雾中。
烟雾散去,露出了呆呆的胡谐,与伊贤面面相觑,只感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刺杀失败了呢,特使大人。」伊贤似乎早有预料,嘴角上翘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那三张符纸从胡谐身上缓缓飘落,在地上燃烧成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