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咎初次见到“灵”,是大约四五岁的时候。
谢伯宽已经很久没亲近过他,将他养在深城的一处别墅里,只安排了保姆、老师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别墅有个小花园,保姆在花园里给谢咎造了个小沙滩,他经常拎着桶和铲子在那里玩。
谢咎从小就很耐得住寂寞,一开始还有大人陪他玩,他喜欢造一些沙堡、城墙什么的,一玩就是一两个小时。后来大家发现他几乎不需要陪伴,花园里又足够安全,渐渐地就放任他自己去玩了。
“有一天,我觉得有人在看我。”谢咎说,“在围墙下的灌木后面,我找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
小孩又干又瘦,皮肤很黑,整个人几乎是灰色的,就像造物者在创造他的时候忘记了上色。
年幼的谢咎只在黑白照片上见过这样的人类。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虽然从未对大人提过这样的要求,但能有一个同龄的伙伴一起玩耍,已经是很值得令他高兴的事。
谢咎回忆道:“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
他们隔着小沙滩和灌木丛,彼此对视了很久。
年幼的谢咎对他招手:“你要过来一起玩吗?”
那个小孩并不说话,也不出来,还是躲在围墙下的灌木丛里。
谢咎也不勉强,仍然是自顾自地玩着,但身体调换了一个方向,使得那个小孩能完全看清楚他坐出的沙子堡垒。他做完了一整套想象中的建筑,比以前做得都要仔细都要好,时间久得保姆都忘记了他还在花园里。
天快黑的时候,谢咎才被大人找回了房子里。
晚上,谢咎听老师讲了一个睡前故事,等老师一走,他就吭哧吭哧爬上窗台,从窗户往花园看去,想再找到那个小孩,但视线是在是太黑了,他看不清楚。
谢咎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他再去花园的时候,带上了他最喜欢吃的小饼干。
那个皮肤和衣服都灰灰的小孩又出现了。
谢咎走到灌木丛下,递给他饼干:“我请你吃饼干哦。”
小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伸出灰色的手接了他的饼干,但还是不说话。
等小孩吃了饼干,谢咎就拉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去人工沙滩上玩。他们一人分了一套工具,各自修建自己的沙堡,沉默着,也快乐着。
后来,谢咎每一天去玩的时候,都会带上小饼干送给那个小孩。
“有一天我不小心把他的沙堡踩坏了。”
说到这里,谢咎皱起了眉头,那回忆显然不是听上去那么美好。
灰色的小孩看着损坏的沙堡,显得非常生气,他张大嘴巴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就像胶片卡了带,那声音极度刺耳混乱,带着嘈杂的尖锐,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能发出的范畴。
谢咎的耳朵疼得厉害,连忙用手捂住了,却见那灰色的小孩脸上出现了骇人的一幕——他的黑眼球在眼白处疯狂上下翻动,伴随着尖叫声,嘴巴也张合得越来越快,整个人也在呈模糊的波浪线条状不断闪烁。
然后,那孩子扑倒了谢咎,将他压在沙子里,使劲掐住了他细嫩的脖子。
好在给谢咎整理房间的保姆,透过窗台看见了这一幕,她大惊失色跑下楼,解救了在沙子里扑腾抽搐的谢咎。
项意欢问:“然后呢?”
谢咎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生了一场病。醒来以后我告诉我的保姆,花园里有个孩子,我们吵架了。”
项意欢走在稍微前面一点的位置,顿住脚步。
又一阵风刮过,夹杂雨后的湿意,还有春天的草木气息。
谢咎戴着卫衣的帽子,还是觉得有点冷:“他们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孩子,这别墅里从来就没有过外人,围墙那么高,也不能让一个小孩子□□进来。我病好了以后跑去看过,灌木丛后已经找不到他了,只在草丛里找到了很多发霉的小饼干。”
那就是谢咎第一次看见“灵”的故事了。
至少,这是他有记忆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