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摇头,矜存地望着若冲:“你娘我听说过她,她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可她选择有气节的活着,我很敬佩她的为人。”
这是若冲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赞月娘,这话说到若冲心里去了,若冲侧头仰望身旁的裕王,眼眸中闪动月晖之下他俊秀清瘦的面庞,赞美她月娘的人由此进入她的心扉,即便知道他对自己不怀好意。
提及月娘,他便紧张纠葛,想要放走若冲留她一条生路,却不敢违抗父命。裕王背起手来,落下若冲,自己快步往前走去,他恐言多必失,恐说出实情,让敬灵帝的计划功亏一篑。
若冲没有追上去,望着裕王的背影,慢慢走着,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不自觉地想入非非,想起此处叫做长恨院。
再想到《长恨歌》,长生殿,想起玄宗和贵妃,不由自主地用家乡口音哼起小时候在听过的小曲《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裕王放慢脚步听她哼曲,他不懂吴音,却也能听懂一两句。等得若冲唱完,便已经回到住处。裕王折过头望着若冲双目含笑。
“唱得不错,好听。”
“若冲倒是觉得长生殿的故事比曲子美多了。”
裕王却失落地:“美吗?贵妃自缢马嵬,香消玉殒,玄宗孤独离世。与其说这个故事美,不如说惨。”
若冲却不以为然:“玄宗离世不正好去找贵妃了吗,比翼鸟,连理枝,永不分离,不也好吗?”
裕王哑然一笑,若是能白头到老,岂不更好?他不与若冲争论,催促若冲快些回房去歇息。
目送若冲回屋,裕王站在门外,仰头望月,自责自己为何没能帮若冲见银簪带回来。
勤伯打着灯笼走过来:“王爷,怎么去了这么久?”
“想多待一会儿,有事吗?”
“没,没有。”
勤伯的回答有几分迟疑,那种欲言又止,裕王听得出,“你不藏事的,说吧。”
勤伯小声:“今儿奴才想了很久,不是奴才该操心的事,可奴才却忍不住为王爷捏把汗。昨日李麟公公的话老奴听了,奴才想提醒您,王爷即便是心里没有王妃娘娘了,也不该和这么个人在一处,您和她长久不了,王爷应该找一个可以相伴一生的身世清白的女子,才能平安喜乐。这姑娘出身不好,吐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尤其是的侯门王府,一辈子抬不起头,王爷要是对她动心思,就是在害她。”
裕王淡然一笑,“你们都想多了,本王要是个见色起意之人,就不会有这长恨院了。”说完,他回到房中,将已蒙尘的妆奁匣子打开,凭着今晚晚饭时的记忆在裕王妃的首饰盒中寻找相似的银簪。
翌朝,若冲早起,出屋在院儿里陪裕王用早粥,若冲安静乖巧,也不与裕王搭话,等得裕王吃好,放下碗,擦了嘴角,瞥眼见若冲今日发髻中用的是木簪。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支银簪,放在石桌上。
裕王哑然一笑,“若冲,天亮时分我就去了,可惜呀……你那一支,应该是找不到了,你将就一下。”
若冲心中失落却隐藏着,瞧这一面愧疚的裕王,反问:“借我戴戴?就像那套衣裳一样?”
“送你。”
若冲放下碗勺,捻起银簪,乍一看这支银簪与她那支倒是一样,可拿起来仔细一看比她那只鲜亮干净,花纹更为繁琐,制作精巧。
“为什么送我?”
“你的东西是在我的地盘里丢的,我理所应当赔你一支。”
若冲将银簪放下,摇头说:“是我弄丢的,和王爷没关系,何必如此在意呢?”
裕王语气庄严平淡:“算是对你的补偿,也是个念想,那是你娘给你的遗物,如今它不在了,你找个相似的留在身边,想她时倒是还能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支银簪,到底不会忘了就好。”
“可,这是王爷送我的,看着它岂不是还会想起您吗?”
裕王粲然一笑:“也是,你也要记得,我帮你捞过簪子,也不至于今后满心遗憾怨恨。”裕王昨日没找到月娘的银簪,心中难过,夜里又梦见了月娘和鱼难成。
若冲握紧手中的银簪,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我收下了。”顿了顿若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裕王,“王爷何苦自责,错的不是您,何必用旁人的错自苦?我怨恨也不会怨恨到您头上的,相反,我倒是想,这件事我九泉之下大热娘亲要是知道了,她应该会笑的。”
裕王听了若冲话,不由得想起其他的事来,想自己这些年自己作践自己,委实不值。心里想着一件事,却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若冲:“为何?”
“因为有个人奋不顾身,昨晚水流很急,是会要人命的,您到深水里帮我找银簪,你对我这么好,很是感激。”若冲说话时目光灼灼投向裕王,目光相交一瞬,他忙扭头躲开。
裕王百感交集,他心中想着:“我是害了你父母的人,你要恨我才是。”
若冲将银簪扎入发髻中,抬头柔声笑问:“好看吗?”
裕王目光放空,敷衍道好。
自那日回长恨院之后,若冲和裕王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裕王送去的汤药,若冲也都乖乖服下。没过几天,清晨第一声鸡鸣时,裕王便起身来,收拾了细软钱物,从墙上取下宝剑来。悄悄来至若冲房门口,敲门。
好久,若冲才醒过来,揉着睡眼:“谁呀?”
“这里除了我还有谁?”
“有事吗?”若冲嘟囔着,披着衣裳,给裕王开门。
“上路吧,趁着现在天还未亮。”
若冲嘟囔着:“多休息一会儿不行吗?天还黑着呢!”
“我送你去找太子,你再不要回来了。”
裕王在她耳畔耳语,若冲一怔:“你有什么阴谋?”
“送你出关,哪有这么多阴谋?”
若冲立即问道:“那你怎么办?如何交差?”
裕王坦然一笑:“父皇也就是责备我几句,命还是我的。”
“不怕蹲大狱吗?为了我蹲大狱,值得吗?”
裕王也不顾其他,只是脱口而出:“值。”
若冲和他目光对峙,她连忙合上门,背过身去靠在门上,窃笑不已,而后收拾行李。裕王在门外兀自驻足等候若冲,正义与善念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行善,放走没有胜算的若冲,让她远离天都的尔虞我诈,算是对自身的救赎。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若冲和裕王趁着黑离开了长恨院。裕王昨日便已经做好了带若冲走的打算,只是一直没有开口与她说明,就是想着她喜怒形于色,让勤伯知道了告诉给内卫。
宫中。
杨端被黄保领着,进入东皇宫的独慎精舍,将裕王与若冲同时失踪的消息告知敬灵帝。
敬灵帝闭目打坐,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杨端所述之事。敬灵帝冷冷地:“德清的别院在西边,若冲出了城就向西走,去不争观是南边。”
杨端不敢言语,黄保见他头上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便搭茬说:“主子万岁爷,接下来,内卫是要怎么做?”
“若冲认识到人不多,既然偷偷跑出去了,回不争观的便是去找正清,可她不会回去给不争观惹麻烦,既然走西边,她会去找仁清,她会去告知仁清她的身份暴露,叫仁清小心朕,再利用现在手握兵权的仁清护着她,还有,不是有那个什么李复的儿子叫做李让的,李让陪她八年,即使不找仁清,她也会去找李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