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一杯氲氤着热气的搪瓷茶杯被放在了戚命的面前。
“喝吧，不是啥好茶，但喝不死人！”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老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走过来，被火烧坏了的半边面容在他的黑脸下显得格外可怖。
“说吧！你小子怎么回事？！怎么忽然跑到老头子我这儿来了！贵足踏贱地啊！”老头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
他用拐杖敲了敲眼前男子边装满了办公用品的纸盒子。
“你小子不会是贪污公司公款被开除了吧？”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这面色冷淡疲惫的戚命。
“还是说你是做商业间谍被发现了？”
戚命揉了揉额角，无奈地低声：“王伯，你就放心吧，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我自己辞职的！”
老人紧绷的脸色才稍稍放缓了一点，他扶着椅子坐下。
他冷邦邦地关怀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年轻人就不知道珍惜，好好的工作说辞职就辞职！你之前那个烂尾楼的房贷还完了吗！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是过来要钱的！”
他这么骂着，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存折甩到戚命怀里。
“哼，这些是我剩下的买菜钱，勉为其难借你一下！”
戚命打开一看，存折上却明晃晃地写着十四万八。
他把存折合上，正想还回去，小小的便利店门便被人推开了。
“格老子的，这个便利店怎么这么鬼偏！老板来盒杜邦！”
老人黑着脸走过去，丢了一盒杜邦过去。
“盛惠25块！”
年轻人拿着手机左看右看：“你这店的二维码在哪儿啊！”
老人的脸更黑了：“我这里只收现金！”
年轻人愣了愣，大为震撼：“不是吧老板，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不用线上支付的呀！要不你把你微信收款码拿出来我扫一下！”
他低头打开了扫一扫，可老人却梗着脖子：“没有微信，只收现金！”
年轻人这下也无语了，把杜邦甩在桌子上撞开门骂骂咧咧地就走了。
戚命语气慢悠悠地：“我说王伯，你开个便利店不用收款码，你这店迟早倒闭。”
王伯冷哼一声：“老子就是不！大不了饿死老子！要老子说这些个什么新玩意儿都是坏东西，你不看看早年X国数字货币那回事儿！要是有一天没电没信号了，大家一起玩完，现金怎么就不行！”
他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些什么上面的领导，什么司法部门，什么这个部门哪个部门的，现在都是一些尸位素餐的玩意儿，里头腌臜得要命，劳资才不和他们尿一裤子呢！”
对于老头的倔脾气戚命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抓了抓头发，也不再说什么。
“不是我说，你小子到底咋回事儿！”王伯用拐杖戳了戳戚命的小腿，表情严肃。
“你可不会无缘无故跑我这儿来！”
他看着这个无亲无故的孩子一路坎坷地长大，最后变成一副拼命又不要命的样子。
往日总是懒懒散散，无所谓的摸样，可真的遇到什么心里难受的事儿，才会跑到他这儿来，又什么都不说地呆着。
上一次来，还是他刚还了首付的房子变成了烂尾楼，整个人丧气得不行地跑来这里猫了一天一夜才回去。
这一次到底是咋了？
戚命把存折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一边说：“我把房贷都还上了。”
10积分一万块，两百多积分终于把贷款都还上了，他也不想再过一个人打四份工的辛苦日子了，索性把那个只会想着潜规则他的老板给开了。
但是抱着一纸箱东西，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小时候福利院附近的便利店。
这个几乎在他童年的时候，扮演了老师和父亲角色的老头的家，也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王伯顿了顿，摩挲着存折：“合法的吧？”
戚命：“……”
所以这个亦师亦父的老头子到底对他有什么奇怪的误解啊！
王伯看他一副无语的表情，心虚地低头轻咳了一声：“我就是问问，问问！“
”这个你拿去吧，我看你小子平时大手大脚的肯定也没啥存款，拿去租个好点儿的地方，别再住那个破出租屋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语病，又把存折推了回去。
戚命没有接，只是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王伯，你还记得当年我是怎么到那个福利院的嘛？”
王伯皱了皱眉头：“咋忽然问起这事儿，那破福利院的事情可腌臜这呢！”
他也是后来等到戚命被收养了，才慢慢知道福利院竟然在做那样恶心的事情。
只可惜他当时只是一个不受器重的守门瘸腿老头，等到真的想查的时候，那福利院就被人一把火烧了起来。
戚命顿了顿，摩挲着茶杯：“我遇到了个人……”
他想起了那个张扬妍丽的面容，想起了那玄妙而旷远的钟声。
“她让我忽然想起了我过去的事情……但是我想不起来。”
甚至想起那张面容，心里好像就有一种莫名的柔软和熟悉感，似乎关乎他的过去，关乎他的身世。
可空白的记忆就像被人强行抹平一样，任凭他如何回想，也想不出丁点线索。
王伯嘿嘿两声：“你小子是思春了吧！”
戚命正在喝水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后扭头就开始狂咳起来。
王伯端起搪瓷杯子，吹了吹上面的茶沫：“你小子我有印象。”
当年，他们这个地方偏僻的福利院几乎就是那些农村丢孩子的地方，生下不要的女童，患有残疾的孩子，或者是父母离异之后就不想养育的倒霉蛋子们。
就会被统统丢在福利院门口。
而福利院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也并没有替这些孩子去寻找家人。
一开始老头是以为他们因为那些父母的残忍而失去了信心，后来才知道这个福利院本就恨不得能经手的‘货品’能更多一些。
而戚命也是一样，一个瘦弱得像七八岁大孩子的十岁成童，失去了所有记忆被丢在大门口，就这样被纳入了福利院中。
“我还记得你一开始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叫‘qimin’，大家就一直管你叫阿七阿七。”
“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叫什么戚命，你原本的名字不挺好的嘛？”
“启明。”
戚命因为这个名字，忽然感觉到灵魂一阵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