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陆传芳
没能用弓箭杀了赵无炎算是一点小小的遗憾，但是看着赵无炎被撕成几块尸身，万华女觉得也算以牙还牙了一把。她决定不取赵无炎的头去祭拜，就让他这样在戈壁滩散落着，跟为他所杀的连朝雨一样。
天色暗下来，秋风无情，将粗粝的砂石吹得漫天飞，落下后盖住赵无炎四散的身躯，仿佛就这么将这颗不久前还在不忿的心尘埃落定。
赵无炎右手的手指没有被完全掩埋住，仿佛在微微颤动，发出不甘心的无声抗议。
万华女留下赵无炎的尸体在黄沙中风化，心中的怨念和戾气却并没有减少。即使手刃仇人，将他大卸八块，她依旧无法接受连朝雨的死亡。
*
陆传芳突然失踪，莫晓晴过得很不好。太子哥哥也不在，阿水也不在，他一个人在偌大的皇宫里对着那些令人生厌的老不死的大臣，硬逼着自己处理朝政。白日浑浑噩噩的，夜里头痛睡不着，靠着太医开的安神汤才能迷迷糊糊睡一阵子。睡得也不安稳，总是梦到陆传芳的背影，模模糊糊的，自己一走近就不见了，醒来后心里反而更难受。
今夜也是一样，莫晓晴躺在床上，睡得却不很安稳：他总觉得好像有人盯着自己。莫晓晴猛地一睁眼，惊醒了过来——陆传芳就站在他的床头。
陆传芳突然的消失仿佛在他心头开了一个大洞，呜呜地吹着风。这些天来，莫晓晴魂不守舍，被人悬在半空中一般，不上不下地难受着。此时蓦然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心脏却已经仿佛被人攥在手里，把他整个人的全副情绪攥在一张名为“激动”的网里。
莫晓晴激动得甚至有些微微战栗，脑子里只有陆传芳回来了这一个念头，旁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他麻着胆子冲上去紧紧抱住陆传芳，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脸色阴沉，目光呆滞，行动缓慢，和往日大不一样。
陆传芳被莫晓晴紧紧拥在怀里，才稍稍动了动——擡起脸，再擡起眼睛——却没有反抱回他。莫晓晴终于抱够了，放开她，看到她左手拿着个什么东西，莫晓晴定睛望去——是那日他们在集市上看到的云华酥。
“你，你是为了给我买这个，才这么多日不见的吗？”
陆传芳顺着莫晓晴的话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她的动作很迟钝——先是缓缓地低头偏头，然后眼珠才一寸一寸一顿一顿地跟着转了过去。双眼却没有聚焦，目光好像只是随着头颅的动作被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左手上，而不是自己看出去的。
陆传芳“看着”自己的左手，突然，好像有点醒了一样，尽管双眼依旧没有神采，但不再目光涣散。她擡起左手，把手里的云华酥掰了一半递给莫晓晴：“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
陆传芳的声音又轻又细，悠悠地像在半空浮着。要不是此时夜深人静，甚至都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这夜格外安静。
莫晓晴多日来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他开心地接过糕点吃了起来。陆传芳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看他吃糕点，痴痴地问他，语气好像梦呓一般：“好吃吗？是什么味道的？”
莫晓晴下意识地回答：“好吃！”可是他觉得，陆传芳听到他的回答，脸上却满是难过和绝望的神情。
莫晓晴咽下糕点，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好吃。没什么味道。
不对，好像确实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
莫晓晴猛地起身，从睡梦中惊醒。
他茫然地望向床边、桌前，望向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人都没有。
隐约能听见窗外的蝉噪，只有桌上的蜡烛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原来，只是个梦。传芳依旧不知所踪。
莫晓晴从梦中得而复失，心里更加难受。他侧身躺下去，紧紧蜷起身子，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试图用这个姿势缓解一点令人难以忍受却不得不继续忍受的难过和空虚。
“传芳，传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不断地念着这个名字，勉强维持住自己不要崩溃。
莫晓晴躺下去的时候，他身后现出一个身影来——万华女披头散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半个云华酥。
万华女闪电般出手去掐莫晓晴的脖子，以她的身手，瞬息就能将其毙命。然而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莫晓晴颈项的时候，万华女的手却直接从莫晓晴的颈项旁偏了开去。
万华女的腹部、胸腔接连抽动——她无声地仰天大笑起来。
深夜里的蝉噪声突然就听不见了，连同其他一切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万华女笑够了，低下头来看着蜷起身子的莫晓晴，将胸中咆哮沸腾的恨意生生压下，仿佛将它抑制在更为危险的深海中，等待更加猛烈的爆发。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莫晓晴，慢慢吃掉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用牙齿一点一点细致地磨擦、咀嚼、吞咽，就好像在吃莫晓晴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