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雨蹲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陆羽的《茶经》。他认真仔细地读着书中的内容，不时用爪子翻着页。
“你在看什么？”孙玉飘了过来。
“恶补《茶经》，现在店子都在装修了，我还不得赶紧补习一下唐代的茶叶知识。”
“你过去就没怎么去了解吗？”
“倒也不至于，以前吧，连着《茶经》这一类的书倒是看了一些，就是觉得许多东西没见过实物，很抽象。
陆羽在《茶经》中论述的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茶之器、茶之煮、茶之饮，这一系列唐代的茶具茶器以及饮茶的流程，现在几乎已经全部失传了。
也就是关于陆羽对水的概述，大家多少还有点印象，在生活中常听人提及，颇为津津乐道。
所谓‘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
煎茶之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正说着，凶渡从外面回来。
“你从是茶店回来的吗？和那个......宣老板见面了？”
洛雨真是念念不忘宣老板。
“哦，正是。”
凶渡淡淡回答，坐上沙发，拿过那本《茶经》翻了翻。
“你这是作甚？临时抱佛脚么？”
“是啊，我不像你，走过繁盛唐朝......
对了！我怎么忘记这一茬，你可是经历过唐代啊，那时候的唐代茶艺你可不是门清？！能不能给我讲讲？”
凶渡翻着书，露出了微笑。
“我可不是什么当时的风流名士，达官贵戚，不过是一个蛰居沙漠的粗鄙野汉，迎来送往的皆是西域商旅，他们喜饮的不过是西域葡萄酒和奶茶罢了，何来这诸多讲究.....”
洛雨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那倒是，依陆羽所言：王公门第，二十四种烹饮器具缺少一样，都谈不上品茶了。
而寻常人家往往是不容易做到如此面面俱到的......”
“.......不过，我倒曾去过长安小住........”凶渡突然话锋一转。
“真的？！那你快给我讲讲！”
“其实陆羽所著《茶经》，已经概述得颇为详尽。
只是，长安市井的茶肆与平常百姓家，反倒未及其书中所述那般讲究，程式也简练不少。”
“这你不说，我也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比如现在，一般老百姓还不是一样，随随便便一把茶叶，冲上热水，杯盖一盖，过不了几分钟端起便喝......
现代的人，若不是真心喜欢，或者有点仪式追求的人，还真不会花时间去泡上一壶工夫茶。”
“我于长安小住那段日子，倒是与一投契友人好好享受过白日纵情饮酒，深夜怡情吃茶的难忘时光.......”
此刻的凶渡，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彩，似乎已经沉浸在那段美好回忆中。
“一个友人？”洛雨看着凶渡那副心驰神往的表情，心理暗暗疑惑。
“那年，正值长安冬至，我俩于白日里穿街走巷，踏遍长安城内各家酒肆，听歌识曲赏舞，终日尽情豪饮.......
长安城内，铺金砌玉，甍宇齐平，鳞次栉比。
西市街道，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胡姬轻歌曼舞，少年鲜衣怒马。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将安归。’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时间仿佛已经静止，而那段长安盛景，在凶渡低沉的娓娓道来中，恍若隔世再现.....
洛雨和孙玉认真地听着，内心无限向往与陶醉。
渐渐的，洛雨由心生羡慕转为一股浓烈的嫉妒......
“问你吃茶的事呢，你尽讲些酒啊胡姬啥的干嘛？！”洛雨有些忿忿不平。
“唔........”
凶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以及洛雨情绪上的细微变化，他及时止住了自己即将宣泄而出的回忆。
洛雨就地一倒，瘫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现世好无聊，我感觉腻歪透了。
不能亲眼见到唐代长安的繁荣富庶，真乃我此生最大的憾事......
只是后来，你与你那个友人怎样了？他是否还在世间呢？”
凶渡摇头，眼睛里是深深的落寞。
“他不过是一介凡人，如何能够做到长生不死？
早已作古千年了......”
“唉！又是一个可以预料的遗憾......
你每与一个人间的凡人交友，最终都不得不面对他的生命永恒的消逝......
既然逃不掉这份痛苦和寂寞，还不如不要开始这段感情和友谊........”
洛雨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难过起来。
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罢了，几十年光阴一过，终成一颗尘埃。
那他与凶渡的这段缘分，又算什么呢？
所有与凶渡结识或者接触过的人，最终都不过是他生命中匆匆的过客。
相比较他所度过的这几千年漫长的时光，这些短暂的同行者，用沧海一粟、流星划空来形容，完全不为过。
而最终，能被凶渡记住的人，又会有几个呢？
这种不着痕迹的擦身而过，想来最是令人伤感难过。
想到这里，洛雨感到一丝苍凉与悲哀。
即便是如洛雨这般的凡胎肉体，处于芸芸众生中的彼此之间，在有限的生命中，若是能够维系一段相对漫长的友谊或者联系，也是弥足珍贵的。
多少人，从幼年到年迈，在这段匆匆而又悠悠的岁月中，就犹如儿时小伙伴，牵手走进幽深无际的秘密森林，去探寻未知，而直至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个各自走散罢了。
每个人行到半路，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所走的，是一条——从生至死的不归之路。
在一段又一段的林荫小道，在一个又一个的分岔路口，大家或挥手道别，或不辞而别，或有人........再也走不下去了.......
只能目送前方那个不曾为你停留，或者愿意回一回头的背影.......
这一路，你一直执着于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却完全不顾及周遭的风景与同行的人群。
最终，你于某条道路驻足，顾盼四周时，方才发现，身边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那批人、那数位朋友、那几个知交........
抑或，你也许会惊喜的发现，原来还有一两个朋友，其实一直与你同行在一条轨道上，虽然你们一前一后，但彼此步调一致，一直紧紧相随.......
这时，你会惊喜，也可能会无限感慨......
时间与陪伴，这两者之间，才是彼此最佳的佐证。
时间赋予陪伴的厚度，陪伴佐证了时间的长度。
那曾经的喧嚣与热闹，早已远离耳畔，在丛林中消逝冷寂，大家甚至来不及唱出一首缠绵悱恻的《送别》.......
此时的你，看着身边的朋友，突然会觉得，这也许就是此行的意义罢......
生命是什么？是一场禹禹独行？还是一次携手共赴的探险？
洛雨不知道，他觉得即便业已千年的凶渡，也未必已经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