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自此在山谷中相依为命。
山中春夏交替，秋冬更迭。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转眼已是数十年。
每日，姐弟俩，一个抚琴，一个**，一奏一和，倒也平静怡然。
光阴寂寥，隔离人世，姐弟俩日常相伴读书，闲时纵马草地。
前尘不问，后世淡然。
平常一应生计，全凭侍女玉糯打理妥当。
玉糯真乃奇人，每日鲜果野味，酒水饭食，均是准时侯备。
日常伺候，亦是从未出过差错。
不见其出谷采办，但所需衣帽服饰、书画典籍，竟是无一或缺。
慕皇燕常常引以为奇，姐姐却淡然若素。
更令慕皇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岁月无情催人老，却只独独催得姐姐红颜消退，日渐衰老。
而慕皇燕本人及侍女玉糯，却始终容貌如初，不曾留下岁月的半分痕迹。
终于，姐姐的大限将至，她将慕皇燕叫于床前。
风华不在，红颜凋谢，而那双布满皱纹的双眼，却仍然保留着当初的那一丝清澈与澄亮。
心碎酸楚令慕皇燕不能自持，他跪在床前，静静的将头伏在姐姐的臂弯，一如这许多年，每当琴箫奏罢，伏在姐姐膝盖上静睡一般。
姐姐一如往常地轻抚着他的头，手背上的皱纹痕斑触目惊心。
她勉力笑道：“我若走了，你这往后的日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造化真是弄人，让你我此生做了一回姐弟。
老天又是何其残忍，竟让你我承受了这惊世之辱......
我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而你.......
竟似还要无休无止地在这无情的人世间徘徊......”
慕皇燕抬头，目光充满惊异，“姐姐.......”
“大限已至，吐露真言罢了........
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已不想苟活在这肮脏的世间。
死亦何苦，生亦何哀........
我惟愿没有来世.......
你时常眉间巨痛，只因你，总是想竭力回忆起过去，是以引发了头疾。
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枉受这种罪孽了。
如若知晓真相，对你绝不是什么好事，你必定会承受不住打击......”
姐姐语气突然急促起来，开始微喘。
“如今，这天下纷乱，兵戈不断，你我躲入这终南山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若去了，留你独守这寂寂山谷，也着实是清冷孤苦。
你还是出谷去吧。
带上玉糯，她能照顾好你，我倒也是放心的。
过去的事情，能不能回忆得起来，只看机缘........
机缘未到，便不可强求。
我尚有一事相托，你务必答应我。
此事已经埋藏我内心多年，委实是一块心病。”
慕皇燕双眸噙泪，抓住姐姐的手，抵在下颌，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有一子，入谷前曾托于翠华山下莫家村一户农家收养，望你出谷时能够前去寻访。
你胸前这块骨佩，相传是用上古灵兽九尾灵狐的尾骨所制，你我姐弟各执一枚。你的这枚刻有‘莫忘’两字，另一枚则刻有‘莫失’二字。
我的那枚便是交由寄养的莫家农户，托其代为传承。
你若能寻得佩戴此佩的人，便是你的外甥了。
另外......你虽得一身好皮囊，可终究是凡胎俗骨。
虽有灵力注于体内，助你聚敛三魂七魄，但皮相肌骨终不免会朽腐，还望你出去后，寻得一个法子，常驻此身。
我听说终南山常有求仙道人出没，或能寻得此法，你可前去探访一二。”
“你我就此别过......
这今生的骨肉情分，终是缘尽........
脱离这人间地狱，我甚喜无悲。
只是，可怜了你，留下来忍受这无止尽的......”
姐姐清泪滚落，撒手阖目......
残阳如血，暮云野风，一处香冢，静静立于山崖边的那株苍老松柏下。
慕皇燕一袭素黑，面色苍白冷峻，盯着眼前的这冢新坟，满目忧戚。
坟冢没有墓碑，这是姐姐生前的遗愿。
慕皇燕不会问缘由，他早已习惯一切都没有缘由。
一个不知过往的人，缘由本身就是多余的奢侈。
只是，因着这晦暗不明的过去，将来又将要如何延续？
他困惑，甚至对未知的明天，产生了一丝不安和忧惧。
何以自己竟是这样的一生？
归鸟返巢，鸣声哀怨，慕皇燕不禁抬头看着这苍茫天地，充满无助的迷茫。
终南山下莫家村。
从袅袅升起的寂寥的数缕炊烟中，慕皇燕可以判断出，这个村庄里，只有稀稀落落、寥寥无几的几户人家。
所望之处，满目疮痍，多处房屋倒塌，一片颓然。
那些断壁残垣，在落日余晖与萧瑟寒风中，更显破败与凄凉。
慕皇燕一袭白衣，背着双手，伫立于山坡上，俯瞰着这片颓然的村庄。
“公子。”
玉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而至，站立在其身后。
“打探的如何？”
慕皇燕冷静地问到。
“中原战事频发，兵荒马乱，百姓生灵涂炭，家破人亡。
数年来，官兵、盗匪轮番过来抓丁、洗劫，村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竟是已经去了大半。
奴婢打听到，莫怀西一家，于两年前，早已举家迁逃。
这一路问下来，竟是已没有一个知晓其去向的知情人了。”
玉糯低头回到。
慕皇燕陷入了沉思。
莫家显然是为了逃避这连年的兵灾人祸，不得已而迁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岁月，又要如何访求踪迹？
乱世寻人，这似比登天还难。
莫非，姐姐的孩子就此离散，从此天涯沦落？
想来，不由悲上心头。
慕皇燕不自觉捏紧了持玉箫的手，剑眉微蹙。
谷中已是数十年，姐姐的孩子想来也该是中年模样。
既已成家立业，想必现在早已是儿女成群罢？
只是，这颠沛流离间的生死安危，令人不免担忧挂怀。
茫茫人海中，又该向何处去寻找？
“据村里留下的老人说，多年来，中原战事频发，百姓已无活路，逃走的村民多是南渡长江，前往江南避难去了。”
玉糯补充道。
“南边？南边也未见太平啊！........
走吧，我们还是先回终南山谷，探寻莫家行踪之事，看来也只能是从长计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