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的祖母像往常一样，神态安详地躺在舒适的太空椅上，她面对着那扇带着露台的巨幅落地窗。
自上次凶渡的探访后，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好了许多，不但可以清晰地表达出自己，还能够不时地被人搀扶着，下地走动片刻了。
此时，已临近深夜，老人家还久久不能入寐。
窗外，庭院寂静，露台上，更深露重。
身上覆盖在一床温暖宽厚的毛毯，祖母出神地看着露台上那一丛丛带着露珠的、盛开的茉莉与玫瑰，在月光下、微风里轻轻摇曳。
白色的窗帘被高高地掀起，似被清风吹拂所致。
但祖母凭直觉告诉自己，这阵风有些不太寻常。
屋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可是祖母依然强烈地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祖母眼神里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相反，她无比平静地注视着窗口处。
她感觉到有“人”在慢慢地靠近，并且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祖母那双布满触目惊心的皱纹与老年斑的苍老手背，有被轻轻抚摸的触感。
这份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令她突然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
她闭目感受着，嘴角在微微颤抖的同时，也轻轻上扬，露出了喜悦而温暖的笑容。
她的手掌被那股神奇的力量正慢慢展开，祖母继续闭着眼睛，专注地用心感受着在平摊的掌心中的轻轻比划.......
当掌心被再次轻轻合上时，祖母蓦地睁开了眼睛。
她直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正前方，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水........
她的心，读到了一段话：“再见，祖母。您保重，我陪爷爷去了.......”
老祖母悲喜交织地注视着前方，从嘴里喃喃念出：“缘已尽，你们......好走.......
此生有你们........我甚欢喜.......”
说罢，祖母已是老泪纵横........
春夜里，一只黑猫发出了一声呜喵声，它敏捷地窜上了院落的围墙上，转眼，跳入黑幕中消失不见........
洛雨在黑夜中奔跑，泪水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流淌。
他陪着孙玉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最后看一眼熟睡中的亲爱的父母，告别心爱的祖母，将祖父已经不再人世的消息，以最温柔的方式传递给仍在苦苦守候的不知情的祖母.......
所有的心愿都得到了实现，孙玉此刻已经心满意足，准备安心上路了。
凶渡正在等着她，送她最后一程。
洛雨不打算去送行，他固执地拒绝面对，一切的生离或者死别。
他在暗夜中不停地拼命奔跑，奔跑........
“唉.......
他不会来了.......
你还是及时上路罢.......”
凶渡看着似乎还在等待的孙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孙玉回身看了看，眼神里有期盼，更多的是理解和平静。
她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带着泪水看向凶渡。
“那么......再会了.......”
空旷的原野上，孙玉轻轻挥手道别。
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渐渐化作了一束光，飞上茫茫天际，直至消逝不见.......
不远处，一只黑猫的身影正蹲在夜幕的草丛中。
他静静地抬起头，看着消失在夜空中的那道微光，眼泛泪光。
孙玉离开的第十一天。
凶渡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静静趴在窗台上的洛雨。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寥落。
他已经不言不语数天。
终日意兴阑珊，无精打采。
不是独自在书房内，看着抽屉里的骨佩出神；就是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即便是吃饭，也是味同嚼蜡，没吃上几口，便借口已经饱了，又跑去独处去了。
凶渡知道，这是因为洛雨感到孤独。
凶渡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也许是自己对洛雨的好奇，所保持的长此以往的缄默不语、一如既往的讳莫如深，才造成了如今与洛雨的这份疏离与隔阂。
失去朋友的痛苦，他找不到人倾诉，应该是感觉非常寂寞罢？
对洛雨而言，这是他第一次面临朋友的消逝，而不是那种正常意义上的分离或者死亡。
他这次，是送走了一个身为鬼魂的朋友去转世。
这份超出他以往正常认知的未知与无知，该是令他多么迷茫晦暗啊。
他又如何能够与人说起这件事？
以他一介凡人的身份，又如何能够将这生死轮回，看得透彻和想得明白？
如果他活的时间足够长，长到世间的所有事情都开始见怪不怪时，也许就再也不会有这份烦恼了吧？
想到这里，凶渡突然灵机一动，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洛雨正趴在窗口凝思，他察觉到了凶渡的到来，并感觉到他轻轻地坐在了身旁。
他依旧没有转身，继续出神地看着窗外。
一枚骨佩开始在他眼前来回轻轻地晃动。
他抬眼看时，凶渡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这是干嘛？”洛雨不解地问道。
“你想不想知道孙玉的爷爷修行的，究竟是什么法门？”
“现在.......我已经没有兴趣了........”洛雨面无表情，懒懒地说道。
“如果给你选择，你会不会修行此法？”凶渡兴致不减。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到底想说什么？
以往问你什么，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现在劳资如你所愿，毫无兴趣了，你又拿着这骨佩，跑过来和我讨论什么长生不死的法门？”
凶渡并不生气。
相反，他以手抚摸着骨佩，自顾自说道。
“我已从这里面知晓了，这修行长生不死之法的窍门。
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学？”
洛雨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凶渡，半晌，他才“切”了一声，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
“我不想。”看着窗外许久，他突然回答道。
“噢？为何？”
“为什么要长生不死？人的这一生，长度已经很合适了。
该经历的基本都在这个时间段里经历了。
酸甜苦辣咸，无非这几样罢了。
反正都会一一品尝，不要多也不会少。
剩下来的那些没完没了的时光，不过就是反反复复的再实践再品尝，能有个什么意思？”
凶渡听了他这番气话一般的言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我宁可像孙玉一样，死了再转世，再重新来过，再重新体验一下，起码感觉是新鲜的。
总好过这数量累计的人生滋味，光有厚度而几无质量可言。”
“可是，生命原不只是承受，还有感受罢？人不光是只有心，还有眼罢？
你一直反复强调着人生的滋味，却似乎忽视了一点：只有拥有足够的长度，方能有机会看到人生百态罢？”
凶渡一连串的反击，洛雨也是哑口无言。
“我们究竟是怎么了？居然要在这里讨论着这玄而又玄的人生玄学？
孙玉走了后，咱俩这是立志要准备去参悟什么了吗？
总之，我说不过你，你年纪大！行不？！”
洛雨气鼓鼓说道，开始继续看着窗外，不再理睬凶渡。
凶渡见彼此的讨论不得章法和要领，只能捏着那块骨佩，默默走开了。
这时，门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洛雨惊讶地看向凶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