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博士，草药见效慢，实验也不容易。先前为了挽救那些军人，我们争分夺秒地试了一百多种草药，前后花了好几天，却没什么太有价值的成果。现在时间这么紧，还这么一一试过来，很可能……”
文和面露难色。他其实也不是非要泼冷水，可那上百回失败的尝试让他实在没法说服自己。
他紧紧盯着木嘉宁，目光中不自觉地带着征询与乞求。
“将你们实验流程说一遍。”
“我们每次选一种草药进行实验……”
“……嗯……嗯……”
文和要说的这些步骤，木嘉宁其实已经通过聆听几人心声知晓，然而他还是在翻查空间的间隙不时应一声，仿佛真的在听。
很多时候，“被听到”是种很神奇的事情，比花费口舌去解释和安慰人来得更有效。
他明显地察觉到，在叙述实验步骤的过程中，包括文和在内的几人均慢慢平静下来，方才的焦躁不解也缓解许多。
不过……木嘉宁摇了摇头，这万年时光，改变了太多东西。
“草药从来不是这般一个个试过来的——帮我接通于承的通讯。”
林璐璐连忙拿出通讯仪，按几下，那端很快接通了。
“于队，杨教授他们签的保密协议是什么级别的？够格吗……哦，都有谁……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木嘉宁以手揉了揉眉心。
“抱歉，事关重大，我们实验室签下的保密协议等级不够，接下来能请你们在隔离室外协助我吗？”
这话十分突兀，几人怔愣一下，脸上多少有些难堪。
被排除在外的滋味并不好受。
但当知道隔离室的监控设备需要全部屏蔽，连身为患者的严许书都需要戴上眼罩才能留下之际，他们还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走的时候，甚至还贴心地放下了隔离室玻璃墙旁的百叶窗。
一则，兴许自己真的还不够格知道更多细节。
二来，被排除在外，也意味着万一失败，不用负主要责任。
三来，若最终没法阻止杨教授他们异化，待在隔离室外，总比待在里面安全。
……
这些心思并未瞒过木嘉宁，不过，他并未多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趋利避害的人性。漫长岁月中，他早已见怪不怪。
等无关的眼睛消失，木嘉宁一挥袖，一尊造型古朴的巨鼎便出现在隔离室之内。
杨教授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地想问：“小木，这……”
木嘉宁将右手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未触便离，同时目光瞥了一眼一旁昏睡着的严许书，意思很明确了。
杨教授快要出口的话被堵了回来，噎得不轻。虽然知道眼前事涉及秘辛，然而自己还痒痛异化着，没法等闲视之，只好用力盯着木嘉宁的一举一动，半点不敢错开眼。
在实验室众人争分夺秒地努力之时，外界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S城一区一家医院的食堂处，却有诸多军人正在飞速用餐，一批吃完，碗送到餐具回收处，一抹嘴就走了。然后下一批军人进来用餐，几乎是无缝衔接。
于承飞速扒着饭，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眼前光脑上的星网视频，面上很是阴沉。
视频里是一场拳击赛的决赛，场下人头攒动，赛场氛围空前热烈。场上的二人赤膊以对，露出虬结的肌肉，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们均是赛场经验丰富的悍将，有“拳王”“小拳王”之称。
其中“拳王”赵刚还是出圈的存在，有很多人即使不了解拳击，也多少听过他的名字。
而“小拳王”孙磊是近两年杀出来的黑马。他有着年轻的躯体，悍勇的心，强壮的体能，两年间，多少老将在他手上折戟。
如无意外，这将会是一场让人感到酣畅淋漓的比拼，结果要么是拳王稳坐王座，要么是新王登基。然而——
于承快速滑动进度条。
就在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拳王”却突然面露痛苦之色，随即倒地挣扎，疯狂地嘶吼和撕扯自己。
全场哗然，无数观众往前挤，想要知道他们的偶像到底出了什么事。
裁判和“小拳王”在愣怔一下之后，也迅速反应过来，准备向前救助。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拳王”挠破的躯体上，迅速伸出一个肉芽，并且见风而涨，短短几息便变成了一只可怖的虫足——就像于承的那些手下一样。
准备上前的几人都迟疑了，脚步稍稍退了几步。前排观众也在惊惧之下，拼命后仰。
正是这种躲避危机的天性救了他们。
场上，“拳王”强壮的身躯上满是伤痕，鲜血和肉芽一同从那些伤痕处争先恐后地挤出，好像是水从破了的塑料袋中涌出一样。
“啊——”
前排的观众疯了一般地往后推搡，嘴里不住地叫着“怪物”、“出人命了”……
恐惧宛如瘟疫一般，蔓延得非常快。
当所有人知道前面发生了事故后，人潮疯狂往外涌，裹挟着想要逆行的粉丝，将跌倒的人踩在脚下。
擂台旁，迅速空出一片真空地带。裁判和“小拳王”连忙滚下擂台。
不多时，“拳王”外侧的皮囊已经被撑得四分五裂，整个躯体也膨胀成一只彻头彻尾的虫族。
它从地上缓缓起身，两米多高的躯体上，一双复眼紧紧地盯着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撤离，此时正在惊声尖叫的那些人——
于承按下了暂停键，此刻他不想回忆昨晚他们赶到现场时，所看到的那种人间炼狱。
将这一切残忍残酷的东西转化为冰冷的数字后，便是肇事虫族1只，死亡46人，重伤231人，轻伤1600+人……
从昨晚接到消息带手下们倾巢而出，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他们没合过眼，没喝过一口水，用尽全力才将事态勉强控制下来。
不算上在救助过程中可能感染的那些医护人员，也有将近2000人需要隔离。
全部运送到军事基地去隔离观察是不现实的，为此，他们就近紧急征调了这家医院，救治隔离危重病人。
他们还向上面打了申请，紧急征调临近大学的宿舍，用来隔离安置那上千位轻伤患者。
一直忙到现在，他们才有空休整喘息一下。
于承又扒了几口饭，只一个闪神的功夫，这个视频链接便404了。他摇摇头，面露苦涩。这么大的事，是不可能完全压得下去的。
他继续滑动光脑，星网上已经炸开了锅。热搜榜上，排在前几位的词条后面均跟着“爆”或“沸”的字样。
#拳王争霸赛炼狱##拳王去向##杀虫剂脱销##杀虫剂有用吗##萨玛末日预言##那些人还好吗#……
于承顺手点进#拳王争霸赛炼狱#，第一个视频链接便是现场视频，和他刚才看的不是同一人拍摄，也是很快便404了。
下面还有发相关Gif和闪照的，虽然很快便因过于血腥暴力被禁，可架不住发的人多，多看几条，也能窥得大体样子。
还有很多人看完全部视频后，有感于视频容易被禁，索性用文字将整个视频描述了一遍。
他们中大多是一些平凡的网民，但也不乏文字工作者。
有一位名为“阿蓝蓝蓝”的大V，它的文字尤其有魔力。通过其转述，现场的恐怖与绝望再现人间，看得人心惊肉跳。短短几分钟，转发量已然过万。
很多粉丝为了避免链接被炸，复制了文字转为图片，翻转上传，试图让更多人看到，然而，却也激起了更多恐慌。
此时的星网，简直写尽众生百态。
【禁禁禁，除了炸链接钳制喉舌让人闭目塞听之外，你们还会干什么？】
【有没有哪位大神知道什么杀虫剂可能有点用？或者老鼠药、农药有用吗？】
【哪位同仁有门路啊？孩子他爸昨晚去看比赛了，现在还没回来，也联系不上。怎么办，是不是被带走了，是被带到哪里去了啊！！！】
【--天啊，我喜欢拳王整整七年了，七年了！他这是怎么了啊？是生急病了？怎么这么吓人，还能变正常吗？
--去你的鬼拳王，脑残粉去死，没看见他变成虫之后杀了多少人吗？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大家先不要急，越是危急的时候，越是要保持理智，不能丧失希望。洪灾、地震、干旱，我们都挺过来了，一定要有信心，相信蓝星这次也能够挺过难关。
--上面的你给我说说你收了多少钱！简直是无脑护，张口就信心希望。你们是没门路连帝国的网，我见过。实际上，连帝国都没法奈何得了那些虫族。不然为什么帝国几千年前还时不时想要闯进蓝星保护层，后来却不再尝试了？还不是因为不小心惹上了虫族这个烫手山芋！斗了几千年也没斗成功。
--我的天啊，连帝国都斗不过虫族，那不是直接等死就好了。难道这次真要末日了？】
【--前段时间保护层破了个大口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掉下来。上面一直跟我们说要有信心，不用慌。我信了。可谁知道会出这档事儿。虫族杀伤力怎么这么大，还会传染人啊？万一传到我这儿怎么办？蓝星还能待吗？我听说保护层破的那天，有人趁机开着飞行器离开蓝星。那些人是谁？是不是早听到风声了？上面为啥不通知我们？
--那些人都是些精英、老董之类的，有钱有门路，我等小屁民面对这种末日，洗洗脖子比较快。
--怎么着，我年年纳税，就不是人了是吧？就不配活着是吧？我纳的那些税都用到了哪里？那些高知分子是吃干饭的吗？现在还没找出解决办法。上面怎么没人站出来发发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于承不想再看下去了。他息了光脑屏幕，飞速扒完最后几口饭，便像先前那些军人一样，一抹嘴，碗一送，大踏步离开了食堂。
一路上，他的通讯器就没有断过。
“头儿，星网舆情监管处通知说，拳王那段视频被不同人传到星网，禁一个还会再爆一个。现场观众基数太大，估计压不下来。那边想让咱抓紧时间拿出章程来。再任舆论发酵，民众恐慌起来，事态可能会失控。”
……
“头儿，有一小部分轻伤患者已经开始异化了，怎么办？是送到医院这边还是换间宿舍隔离，或者是送回基地？”
“事急从权，麻醉了捆起来，先换宿舍隔离，增派人手看好了，移动过程中万一出事，变故太大。”
“头儿，麻醉剂不够了，那些还没异化的轻伤患者情绪很激动，对隔离很抗拒，有的甚至还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导致几个兄弟也不得不隔离起来。”
“MD，”于承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他强忍怒气，下令道：“我这就联系后勤部调配——对所有不配合的患者，在不伤害他们人身安全的前提下限制行动，这是命令，有事我担着。”
……
“喂？小于，你不是说该封的地方都封了吗？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在前线，掌握第一手资料，一定好好配合相关部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对了，杨教授情况怎么样……算了，我向上面反映，看他们会调谁过来，这事儿你不用管了。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抓紧时间把场面控制住，拳王这种事儿不能再出……”
一通通谈话下来，于承心中积压的事越来越多。
他抿了抿唇，用力抹把脸，试图冷静下来。越慌越错，一条一条地理清才是正理。
一些事是迫在眉睫的：一、调配人力物力，确保隔离中的这些人不出乱子；二、有选择地透露一些消息，确保不会引起外界太大的恐慌，以免引起动荡。
还有一些问题也必须认真对待：
必须好好配合有关部门调查拳王这件事的始末，拳王到底是如何被虫族寄生的？那个感染的源头是不是还在外面游荡，会不会感染更多人？怎么找到那个源头，把他控制起来？
如果外面还有没控制起来的感染源，如何给普通民众更多有效建议，帮助他们应付虫族，哪怕是帮他们坚持更久，直到等到救援？
……
然而于承知道，这一切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真正解决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实验室。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如果实验中心的那些研究员们再找不到组织虫族异化的方法，不止杨教授他们会死，这2000人也很可能会在48小时之内变成虫族，或许还有更多的人……
听上面说，会调新的人过来。
他该寄希望于那些新人吗？然而那些人哪怕能及时赶到，又真能创造奇迹？
不知为何，于承想到了那通来自实验室的通讯。
他皱了皱眉头，试图拨通木嘉宁的通讯。
然而，那边没有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