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沈逸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绣春刀》的剧本稿纸,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正在改第三场戏——丁修第一次出场的那一幕。陈国华说要加一个特写,丁修蹲在墙头上啃烧饼,眼神里要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沈逸川觉得有道理,在剧本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烧饼要啃得响,像是跟谁有仇。」
客厅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粤曲软绵绵的,女声拖得很长,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林婉清在叠衣服,把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沙发上。克己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涂来涂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念祖在屋里写作业,怀瑾在练毛笔字。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连涟漪都没有。
门铃响了。急促的三声,不像平时送报的,也不像邻居。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衬衫,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皮箱。皮箱的铜扣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迟疑的表情,像是在确认地址有没有走错。
「婉清。」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突然叫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林婉清愣了一下,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他的大衣领口,从领口移到皮鞋,再移回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恩铭。」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但也不怎么想念的老同学。
陆恩铭站在门口,手攥着皮箱提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逸川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口。他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又看了看林婉清的脸色,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他没有问「这是谁」,而是走过去,伸出手。
「你好,我是沈逸川。」
陆恩铭把皮箱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跟沈逸川握了握。他的手干燥,力度适中,但有一层薄薄的汗。「陆恩铭。冒昧打扰,请多包涵。」
林婉清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吧。」
陆恩铭把皮箱放在门口,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走进客厅。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潜伏》《悬崖》单行本,码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摊着稿纸和几支铅笔;窗台上的茉莉花开着,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些透明。他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像是在坐一张他不确定该不该坐的椅子。
林婉清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动作不紧不慢,跟招待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她在沈逸川身旁坐下,沈逸川坐在陆恩铭的对面,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等边直角三角形。
「什么时候来的香港?」林婉清问。
「今天刚到。」陆恩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南京坐船直接到了香港。折腾了好几天。」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沿来回摩挲了一圈,「我家在南京的资产公私合营了。这次来香港,是经营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转移到这里的产业。给家族留一条退路吧。」
沈逸川点了点头。公私合营,这个词他知道。1953年,大陆正在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私营工商业逐步被纳入国家计划。陆恩铭家的资产被合营,不算意外。他在南京的绸缎生意做得不小,能提前转移一部分到香港,也算有远见。
「路过九龙塘,」陆恩铭继续说,「想起伯父伯母说过你的新址在这里,辗转打听找了过来,冒昧登门。」他看着林婉清,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距离的关切。
林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陆恩铭的目光从林婉清身上移开,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书、茶几上的稿纸、窗台上的花、地板上克己乱扔的蜡笔。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逸川脸上,停了一瞬。
「你过得还好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又忍不住不问。
林婉清放下茶杯,平静地说:「还好。」两个字,不多不少。
沉默了几秒钟。卧室的门开了,克己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妈妈我要喝水——」他跑到林婉清面前,忽然看到客厅里有陌生人,愣住了。他的嘴还张着,水字只喊出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缩到林婉清身后,两只手抓着母亲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陆恩铭。
林婉清摸了摸他的头。「去倒水,水壶在桌上。」
克己从林婉清身后探出头来,看了陆恩铭一眼,又缩了回去。然后他松开手,跑向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在厨房门口差点滑了一跤,扶住门框,稳住了,钻了进去。念祖和怀瑾也从房间里探头出来,念祖喊了一声「爸,我的橡皮不见了」,沈逸川说「在抽屉里」,念祖缩回去找。怀瑾的毛笔字写到一半,手上沾着墨汁,朝这边看了一眼,也缩回去了。
陆恩铭看着这三个孩子,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又聊了几句。陆恩铭说自己在香港的产业是一间纺织厂,在荃湾,不大,但够维持。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实。沈逸川听着,偶尔应一句。林婉清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三个人的对话不冷场,也不热络,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恩铭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提起门口的皮箱,转过身来看着林婉清。
「婉清,你父母让我带话,问你好。因为担心中途有什么问题,所以就没有写信.....」
林婉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擡起头看着陆恩铭,嘴唇动了一下。
「我父母还好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恩铭点了点头,把皮箱换到左手,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电报。
「你父母把资产公私合营了,现在成了股东。你弟弟在新成立的国营商场作资方副经理。日子还行。」他顿了顿,「我来之前去看了他们,身体都好。你妈说,让你别挂念。」
林婉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擡起头,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声音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