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云鹤出手狠历果决,招招冲着蛟龙要害而去,黎凛戈亦有躲避不及之时,龙身霎时被术法轰去一半血肉,露出内里那晶莹玉润、连着残肉的龙骨来。
二者一逃一追,待到达阵眼处时,蛟龙之躯已犹如风中残烛,到处挂着零落的龙鳞与肉块,遍视之下通体无一块完好之处,均血淋淋地袒露出骨血,尤为可怖。
此时的陆寻真已出得阵眼之中,正不知往何处去,忽见得半空中腾云鹤追着条浑身滴血的蛟龙而来,前者眼神不善,招招为取蛟龙性命,她见之心中不知为何大骇,未来得及多想便脱口而出道:“住手!”
此二字甫一出口,准备予蛟龙最后一击的腾云鹤立时面容扭曲地生生收了招式,猛地将脸转向她所在方位,颇为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陆寻真!”
这一声怨毒中饱含杀意,似要活活将她血肉剐下,与腾云鹤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相去甚远,然陆寻真经得此前那事,现下亦不觉得稀奇,她看着腾云鹤于自己的命令下不甘愿地收了杀招,再联想至此前那次,心中不由得对自身的某种能力多了些笃定。
那蛟龙于命悬一线之时堪堪被救下,见得陆寻真无恙,其丹田里吊着的那一口气终在安心之下散尽,龙躯于半空轰然倒至地面,于尘埃之中化作人形。
陆寻真定睛看去,这才认出他是此前闯了腾云鹤洞府的玄衣男子。
此时的黎凛戈衣衫尽破,满身血肉模糊,不复前次风姿,饶是如此,他亦挣扎着从地面爬起,抬脚一步步朝陆寻真走去。
腾云鹤于身后冷冷面向他,还欲出手,又被陆寻真及时喝止:“不许杀他。”便只得愤然拂了袍袖,面上愈发阴沉起来。
黎凛戈浑身鲜血流淌,走在地上一步一个血脚印,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陆寻真,眼神中似有些许期待,而陆寻真亦站于原地予他回望,眸中满是复杂情绪。
待得黎凛戈终于行至陆寻真面前,立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朝她跪下,缓缓伏于地面叩首肃声道:“属下恭迎掌门归来……”
他此话说得恭敬万分,然其中又蕴含着些抑制不住的狂喜,尾音微颤,似忠犬见到久别的主人时自喉间发出的雀跃之音。
陆寻真对此世界语言半懂半不懂,只听得一个“归”字,她疑惑望着对面男子半晌,迟疑开口猜测道:“你要我同你归去?”
此番世界的语言陆寻真掌握得不甚精准,黎凛戈亦只听得“同你归去”四字,是以按捺住心中无限欣喜,直起身子点头道:“寻真派候掌门归位已久,您此番归来,定是举宗盛迎!”
这番话陆寻真就再猜不着意思了,她见男子点头,便以为是应了她先前那句疑问,一时间不由得也起了脱离此地的想法。
腾云鹤口口声声说与她前世有情缘,然相处下来却有诸多地方令她疑心,对方亦知晓她心中所想,却一直不作辩解,陆寻真早不欲于此人身边久留,却迟迟未寻到时机,而眼前这名男子两次闯进宗门寻她,此次更是差点连性命都付了,可见其决心,再观其神色之间恭谨雀跃不似有假,该不是对她不利之辈。
再不济,也总比旁边这个处处瞒着自己的腾云鹤强。
思至此处,陆寻真已决心随他一去,她于此处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都不过赌一赌罢了,若到了那处发现其也是个谎话连篇的,再动用自己刚发现的能力不迟……
思罢,陆寻真对着男子点头道:“如此,我便随你归去罢。”
二人语言不甚相通,竟也能于阴差阳错中交流无碍,实在奇妙。
黎凛戈听得这话,神情立时激动异常,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道了声“是!”起身便要朝陆寻真迎去,却又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污,生生收回了已伸出去的手,敛低眉眼道了声:“掌门恕罪。”再施了除尘决与复原术,待周身衣物焕然一新后方才敢靠近她。
陆寻真主动抓住他的手,转头对一旁的腾云鹤道:“你亦知晓我心中所想,我不多言。很感激我初来乍到时你的照拂,然这些时日你欺我瞒我,只将我当作那笼中鸟雀豢养,如此过活实非我所愿,我亦不知你我二人前世有何种情缘,你既不肯告知真相,我便只能另寻他法。”语罢,又转头对黎凛戈道:“启程。”言语之间竟是毫无留恋,仿佛只是从一个落脚点转至了另个落脚点。
腾云鹤自知拦她不得,只负手立于原地,脸色愈发难看,待黎凛戈小心携着陆寻真踏风而起之时,忽又自嘴角露出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来,朗声道:“陆寻真,你变了。”
陆寻真于黎凛戈身旁听得清楚,她转头欲去看腾云鹤神情,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云霄之上,地面所有皆变为蚍蜉大小,再看不真切。
她还是首次脚下无所依地腾上高空,向下望去时不禁生出些许心悸,此次与许戴良共乘纸舟时不同,她唯一依靠便是身旁的黎凛戈,是以当下不由手脚并用紧紧攀住对方。
她来自现代,对此些肢体接触并不在意,外加之现下乃紧要之时,更未觉有何不妥。
然此举却教黎凛戈心神骤然颤了几颤,诧异地垂眼去看陆寻真,就见她眼眸紧闭,面有惧色,恨不得四肢全扒他身上。
天边落日熔金,将世间万物烧成浓重的橘红,然而不论是那轮炽热的斜阳还是铺就万里的云霞,皆比不得怀中发丝凌乱纷飞的人夺目。
黎凛戈本不欲僭越,然近距离望向怀中人的刹那,往昔回忆便如潮水般汹涌奔入识海,他双目怔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搂紧了陆寻真。
对方温热的身躯贴上他的胸膛,黎凛戈心中鼓动愈演愈烈,他只觉自己空虚百年的神魂皆在此刻盈满,凝固许久的血液也开始重新流浑淌,乃至泪水都夺眶而出。
他面色仍是受了重创的微白,周身却已感受不到一丝伤痛,只搂着陆寻真喜极而泣。
此些情况陆寻真俱不知晓,她被搂紧之后多了些心安,但仍不太敢睁眼,只埋头于黎凛戈胸膛上感受着对方如雷似鼓的心跳,暗道这小伙子心率好似有些快……
二人就这样一路回到宗门,黎凛戈此时已平复情绪,略有不舍地将陆寻真放下,向她言道:“掌门可去大堂稍候,待我召集……”
他话未说完,便见得眼前人身体摆了几摆,于他面前骤然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