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凛戈化作人形,于陆寻真身旁解释道:“此为掌门此前修炼之洞府。”
陆寻真不禁有些诧异,脱口问道:“此宗掌门不是去了已有百年?洞府怎仍保存如此完好,竟如主人在时一般。”
黎凛戈沉默半晌,方才低声言道:“属下……不忍让掌门生前洞府毁去,是以每日以灵力维护……”
陆寻真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轻声道:“抱歉。”
黎凛戈微微摇头,抬眸望向陆寻真道:“既掌门如今归来,此些俱不值一提。”
陆寻真望着那双蕴含众多情绪的眸子,心中略有不忍,然她顿了顿,仍旧开口道:“你亦知晓,我生于另个世界,长于另个世界,确确实实非此宗掌门,虽我失了部分记忆,只得暂居于此,可我终有一日会寻到归去之法,我知你思念故人,但你若一直将我当作她,届时怕是难以割舍……”
“……”黎凛戈默默听着陆寻真此话,于身侧握紧双拳,坚定望向她道:“属下从未认错掌门,若掌门执意归去,只求准许属下陪同。”
陆寻真未想到他有此发言,微微一愣,随即又道:“你若想随我同去,我自无法阻拦,可你亦知修士与凡人寿命相差数千载,若我先你而去,你又当如何呢?”
“可我若先你而去,你又当如何呢?”
黎凛戈怔怔望着陆寻真,此话语不断回响于他耳畔,令他不由自主地忆起此前那段痛心切骨的百年岁月。不论春秋寒暑,他始终奉命守着寻真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此地雪落又花开,他孑然一身护着宗门周全,运起灵力维持此间洞府,可给他下令的人,却早已不在此界中。
于无尽岁月中等一个再不会归来之人是何等滋味?
遵守着逝去之人遗命,生生被心魔折磨上百年又是何等滋味?
此些滋味俱尝过之人,又怎堪忍受再一次的煎熬?
万千个钻心刺骨的日夜于黎凛戈眼前一一闪过,他目光微动,毅然朝陆寻真直直跪下,开口言道:“若掌门寿限将至,属下愿一同殉之,只求掌门莫弃,若掌门执意不允属下随同,属下但求掌门赐死!”语毕,黎凛戈伏地叩首,久久未曾起身。
“你……”陆寻真见得他这般执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怀中斛栎于此时插嘴骂道:“没皮没脸的丑八怪!竟敢以下犯上胁迫掌门!掌门愿带着谁,不愿带着谁,三千世界皆无人可左右!哪里又轮得到你这卑贱的杂种插手!竟还以命相挟,真当掌门稀罕你这条贱命不成?!”
听得此污言秽语,黎凛戈亦不辩解,只静静伏首于地,似执意要陆寻真给个答复。
陆寻真非是那冷情冷血之人,即使她非此宗掌门,却亦能理解黎凛戈的执着,意中人逝去百年,留他独守宗门,那该是怎样一种剐心的孤寂,如今失而复得,虽非真身,亦能缓解相思之苦,自然无论如何不愿放手。
只是……自己亦非那甘愿做人替身的脾性。
陆寻真悠悠叹出一口气,言道:“你于我算有恩,我不做那忘恩负义之辈,自无法赐死你,然,我亦不愿做她人替身。你心结难解,我劝不得你,只望你早日醒悟,莫将此情意付了她人,既对她不起,亦于我不敬。”语罢,未再看黎凛戈一眼,自放下斛栎入屋去了。
斛栎于地上转了几圈,屁颠颠地就要跟着陆寻真进屋,却于下一秒被“砰”一声关于门外,急得他顿时化作人形拍门叫道:“掌门!斛栎还没进去呢!斛栎要同掌门一起歇息!”
内里不作答复。斛栎绕屋转了两圈,又化作原形试图钻窗而入,却被一只手无情地拎了出来,只听陆寻真用不甚娴熟的语言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即使你原形是只赤狐,亦不能与我同眠。”
“什么男女!斛栎是掌门定下契约的灵兽啊!”斛栎于那手中四肢胡乱挥舞着,还欲再进,却听陆寻真以言灵命令道:“不许进来。”
言灵一出,无人可违,饶是斛栎再不甘心也只得乖乖听命,焉焉地趴于地上恶狠狠瞪了不远处仍伏地叩首的黎凛戈,嘴里骂道:“都怪你这丑八怪惹掌门不快,害得我也遭殃!”语毕,便甩甩尾巴,窜入竹林深处去了。
只余黎凛独自伏首于此偌大的洞府竹林间,半晌未曾起身,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再说陆寻真进得屋内方才发觉此间陈设竟与自己现代房间布局略有相似之处,皆靠窗摆着一沉木书案,再旁边则是满墙书卷。须知修真界大多以玉简刻录文字,用时再以神识读取,是以一位修士洞府中有如此藏书实在算得上怪异。
陆寻真好奇之间取下一本翻阅,竟发现内里所书多为现代简体,她读起来毫不费力,不由点了灯坐于案前细细观看起来。此书内容为现代汉语与此界语言之转换,有些类似现代的英语教材一类,词句边上皆以现代汉语作了标注与释义,是以学起来还算轻松。陆寻真正愁自己不通此界语言,当下喜不自禁,顾不上细想,当即拿出当年考四级的劲埋头苦学起来。
不知学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阵敲门声,随即便听得一女声道:“掌门,该用晚膳了。”
陆寻真闻言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竟已是繁星满天,自己学得太忘乎所以,何时饿了也未察觉。
她起身开门,门外是一素衣侍女,手端食盒,斜挽着发髻,盈盈朝她笑道:“参见掌门,掌门该用晚膳了。”
“有劳了。”
陆寻真微微颔首接过食盒,忽地想起什么,偏头朝外望了望,那侍女看穿了她的心思,嫣然一笑道:“不敢当,伺候掌门乃阿瑛本分……黎长老仍于洞府中跪着,掌门要叫他起来么?”
陆寻真微微摇头,叹道:“让他离去罢。”
“阿瑛知晓了。”
侍女垂首称是,恭敬掩门而去。陆寻真则抱着食盒转身回到案前,打开一看,里面菜肴颇为素净,却做得极其雅致,不难看出掌厨人之巧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