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傍晚时分,凤澜捧着一包果子咬着,眯眼看着那个捧着果子像松鼠一样啃的少女,打了个呵欠,抬头看了看天,时间也差不多了。
“阿朵伊。”凤澜唤少女的名字,不期然一样,带着难得的温柔。
“天空真美啊。”阿朵伊叹息,“云霞灿烂。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啊。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天空这样大,这样蓝。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
“是啊,世界很大。”
“世界很大,我却看不到了。”阿朵伊神色坦然,凤澜没有看她,从少女强忍着的抽气声中,凤澜知道,她身上的蛊虫必定爬上了她娇美的脸庞,她清澈的瞳色因为蛊术的原因变成了红色,因为红色而浑浊,这样的阿朵伊,是丑陋如恶鬼的。
“我喜欢晚霞的红色。燃烧了半边的天际,这样的美丽,那一定是神明对凡人的馈赠,但我有时候又总想,神明如此慷慨,为什么对我却那样吝啬呢。我从一出生就被阿婆种下了蛊虫,她告诉我,我未来要为她杀一人,那人害了我的父母,害我孤苦伶仃。为此,她以我为皿,就是为了培育出最出色的王蛊。可我就不愿意,我从小就没有阿爹阿娘,我也不知道阿爹阿娘该是什么样的,我从小就只有阿婆,还有很多虫儿,阿婆总把我关在屋子里,虫儿总咬我。他们都不好。我第一次看到天空是因为虫儿咬我,我受不住,用头去撞屋子,窗户破开,屋子里就有了光。”
“阿朵伊!”凤澜听到她的颤抖,伸手想去碰她。
“你让我说吧,我从来没说过这样多的话,我想说话。”阿朵伊轻道,“那次之后,阿婆把我吊起来狠狠的打了一顿,因为我破坏了她的王蛊,因为在在养成之前,王蛊是不能见光的。好在那以后,因为王蛊失败,阿婆便不再把我关在屋子里了,她开始让我杀人,不杀人就不给我饭吃,可我不想杀人,我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一种难受叫做饿,饿起来饿时候,无论什么都好,只希望能填满肚子,可最后我还是逃出来了,我没杀人,我用蛊术救了很多人,可我不知道,我救了那么多人,他们却都怕我。后来我知道了,因为我的脸,因为我不好看。”
“嗯,不好看。”
“凤澜喜欢好看的人啊。”
“嗯。”
“凤澜也不喜欢我吗?”
凤澜强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嗯。”
“你哭了吗?”
“嗯。”带着浓浓的鼻音,凤澜喉咙里仿佛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后来我遇见了阿雪,他不怕我啊。可他眼里总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有时候我太害怕那种东西了。可阿雪是第一个接近我却不害怕我的人呢。我真的好喜欢他啊,如果他的眼睛不是那么可怕就好了。于是我对他用了蛊虫。被夫人发现了,我也对她用了,还有阿伯,可我用的蛊虫对他们都没有害处。真的,凤澜,我从来不骗人。”
阿朵伊声音认真,诚恳的极力想让凤澜相信她的话,在没有得到凤澜的回答之后,她又释然一般,“好了,我是骗你的,骗人不对,可很多时候,大家都喜欢听谎话不是吗?其实在见到任游之后,我就知道阿雪的心思了的,因为任游他也不怕我,还给我治好了脸,他才是那个把我当成和他一样人的人,我想,如果是任游的话,一定可以带我走的。我能为他做任何事,不过后来,我看到他也救了夫人,救了很多人,我才知道,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病者,如同我救过的那些人一样,我就想,不能这样啊,于是我就对阿雪用了蛊虫,然后把任游赶走,他果然没走,他想办法救我,他还找来了你,你也不怕我啊凤澜。真好。”
“我当然不怕你,还有更多人不怕你呀,你也说过了,这世界这么大,你才见过多少人,就觉得全世界的恶意了。还有,你想让任游带你走,那你就告诉他啊,如果他不同意,那你就缠着他,他才拒绝不了别人呢。你真是个傻姑娘。”
身侧没有回应,凤澜低垂着头,好半晌,她抬起头,面上无悲无喜。
“漆四漆啊,你也去催催我那笨蛋师兄啊,这都多久了。”
凤澜没等来任游,却是萧衡过来了。
“凤澜,你没事吧。”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凤澜?”
没料到凤澜的声音如此冷漠,萧衡愣了。
“呵。”凤澜抬手,掩面讽刺一笑,然后看了看萧衡,“你想做皇帝吗?”
“你怎么了?”
“算了。”
凤澜懒洋洋的拱了拱手,“这儿怕是不安全,等任游来化了这些蛊,翠波庄的所有蛊虫应该也就解了。咱们可以早点回京了。”
“他们已经恢复神智了。”
“……那也好。”
“只能化了吗?”
“人都没了,谁还在乎那些,慰藉活人的良心吗?她不喜欢虫子。”
从始至终,凤澜没有侧身去看一眼阿朵伊,她语气冷淡,就算知道这是迁怒,可这件事,萧衡无法否认,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皇权路上所流的血,牺牲的无辜,就算不是萧衡的本意,他也脱不得关系。
这就是所谓天子。
萧衡是个好人,他也会是个好君王。可是看着阿朵伊,面对着那个对世界憧憬着的少女,凤澜就是没办法在言笑晏晏。
“凤澜,我有办法了!”
任游形容狼狈,喘息着奔向这儿的时候,凤澜正和萧衡相顾无言。
他的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凤澜沉默地看着他,于是,任游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凤澜?”看着地上那个无声无息的少女,任游站在远处,有些手足无措,“我想到办法了。我知道怎样可以救她了。凤澜。”
“师兄,你已经救了她了。”
凤澜走到任游旁边,仰头看着他,认真的道,“真的。咱们现在要送走她。好吗?”
“凤澜。”
